苍想起解封时最先拆开的那封短信，淡金色魔法信笺上几行深红色的熟悉字迹仿佛用鲜血写就，令他双眼刺痛，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好友书写时的心情，『……安逸日久，骄奢自生。自上而下的一时轻敌，今日局势……惨痛至难以提笔。』

他还记得，莲华和他曾在远行者之家的小阁楼上讨论过第一次和第二次战争，指着地图，唏嘘着人类王国的都城暴风城在短短五年中的反复沦陷。

/与我同行的圣骑士和牧师有一半来自暴风城和附近的东谷伐木场。几乎所有人都有亲友在战争中伤亡，他们异常愤怒。白银之手和肯瑞托……恐怕都将此视为奇耻大辱。即使是惯于隐身黑暗的拉文霍德庄园，也不会放弃继续报复。/

/两次战争都是兽人挑起，人类王国国都沦陷，死伤枕藉，已经种下了太多仇恨。人类对兽人的愤怒，不会因为胜利而消失，而兽人……同样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听游侠们说，兽人的繁衍速度比人类更快。/

/远征队传来的消息是兽人的德拉诺世界被腐蚀得十分严重，那……黑暗之门不可能永久封锁。战争迟早会再度爆发。/

/好友，看来你我都需再努力一些。/

那时他们都意识到了危机，却没料到危机其实离得如此之近。

刚才楼下的两位银发精灵……眼睛是深蓝色。直觉上，苍并不认为他们会是莲华的远亲。金瞳在精灵中也是极罕见的瞳色。

然而，不可避免地，他还是会想起莲华——离开了太阳之岛，现在在东瘟疫之地圣光大教堂和白银之手一起试图拯救更多污染受害者的好友。

世俗中，牧师的等级划分与法师相同，但升级的难度有所不同：牧师在刚步入高级时升级速度会变得异常缓慢，而在真正晋级十七级之后相对会更轻松。

莲华是戒律兼神圣牧师，因此升级之路更艰难：高等精灵的神圣牧师和暗夜精灵一样，同样是依赖向月神艾露恩祈祷，但戒律牧师的晋级几乎不依赖神恩，而是个人的行为：升级积累的经验要么来自在战场前线大量治疗伤者病患，要么……是攻克瘟疫拯救众人。

这就是为什么莲华作为高等精灵会经常和人类的圣骑士牧师一起行动——愿意选择这条道路的高等精灵太少了，而莲华等级又升得太快。他已经是神殿中等级最高的牧师之一。

上一代的戒律大牧师，神殿的祭司长已经六千岁了。没有突破到传奇，六七千岁的精灵也会开始缓慢衰老——精灵的永生并非永葆青春——而神殿的日常琐碎事务同样令人难以分身。

他上上次回奎尔萨拉斯，是二十二年前的事。

一切清晰得像在昨天……远处水晶般剔透璀璨的银月城灯光，楼下孩童肆无忌惮的欢笑，好友缎面般闪亮整齐的银发，手中滚热的红茶……那时雪松与佛手柑的微细香气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不去，却是今后百年中都难以重现的云烟残迹了。

隔着时光之河，连心痛都是种奢侈。

他年少时的美丽故土，在这次战争中留下了堪称永久的伤痕。

“幽魂之地”，这个新出现的地名就包含着精灵们无穷的伤痛。残破的废墟，被污染的土地，苟延残喘的失心者，不肯安眠的幽魂……

十一年前，来访北境的莲华在法师塔里谈论战争爆发的可能性时，同样不曾料到战争距离他们如此之近！

银白色灯光下，苍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如此不真切，如此冰冷，如此陌生，他几乎分辨不出是自己的声音了，“在我有生之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自己国家的首都被入侵，而且是……沦陷。”

当时银月城中，法师协会至少就有三位传奇，还有复数的皇家大法师，游侠将军、神圣牧师以及日常镇守银月城的骑士团长大团长……

“阿尔萨斯·米奈希尔本身实力大约等同于16级骑士，他在诺森德拿到霜之哀伤之后有了传奇的实力，但凭他一人带领的天灾军团……竟然攻破了奎尔萨拉斯的主结界，并且极短时间内一路推进到太阳之井！即使有叛徒出卖，这一切依然匪夷所思。我……”

按常理，这种事情就不可能发生，然而最先赶到太阳之井试图阻止天灾军团的竟然是凯尔萨斯王子……守城的游侠将军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带领着游侠们孤军奋战至最后，最后结界崩溃时她被阿尔萨斯当众虐杀，强行剥离灵魂转为黑暗女妖！

风行者是高等精灵中著名的游侠家族，这一代的三位女性精灵都是出色的游侠。那位金发绿瞳英姿飒爽的游侠将军，他年少时也曾见过一两次……

房间里的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摇曳闪烁的火苗。苍感受着身边奥术能量的涨落起伏，澎湃如海潮汹涌，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原来他心里……埋藏着这么多对过往的遗憾……与伤痛。

他只是不去碰触。但不去触碰，并不代表过去的伤口已然愈合。

是的，一切终将消弭于时光之河，然而……

有什么突兀地贴上了他的眼睛。温热的。

是手掌。宽大、有力、炽热，然而有些粗糙。

世界暂时暗了下来。

“朱武……？”

苍突然意识到，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很久，而朱武只是在静静地听着。

“我……”

“嘘——”有什么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轻软得像一片羽毛，“没关系。都可以。可以伤心，可以愤怒，可以不满，可以不安，怎么都可以……偶尔后悔，也没关系。不用解释。我不需要理由。”

温暖的手臂落在他的肩背上，沉甸甸的重量，坚实而可靠。熟悉的气息吹动他的鬓发。

“苍……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起这些。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说到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不打算评价什么，我知道你也不需要我评价什么。总之……我在这里。你知道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