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一天天回升，东北地区的空气里还带着残冬未散的寒意，关东却已经迎来了新一轮春天。

初春在这片土地上总是被赋予了许多特别的含义，比如说，毕业。

点点绿意开始在东京的钢筋水泥间冒头的时候，远在仙台的川濑久夏收到了一封封毕业典礼邀请。

可是这段时间她刚好要忙着期末考试，只能见缝插针地挑几个空闲日子往返在两座城市之间，尽心尽力地充当学长学姐们结束高中生涯的见证者。

终于，姗姗来迟的春意在东北地区登陆，三月十五号这天清晨，仙台市的地铁上几乎全是制服齐整的毕业生们。

与白鸟泽和青叶城西抢眼的白西装相比，乌野的立领制服多少就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从没像今天这样意识到周遭有这么多别校的高三生，谷地仁花又朝川濑久夏身侧挤了挤。

一路只顾着安慰小学妹，因毕业离别而生出的那几点悲伤倒是也被川濑久夏忘了个干净。

直到同往常一样走进学校、打开乌野体育馆的大门、见到清水洁子和泽村大地几人身上工工整整的制服时，弥漫在校园里的那股感怀才真正找上了门来。

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听见泽村学长沉稳有力的晨练口号；如果记录本不在自己手里，她的下意识里也再没有了清水学姐这个选项。

要分别了啊。

不像川濑久夏只把伤春悲秋憋在心里，身旁的谷地仁花嘴一瘪，杏眼里似是又盈满了眼泪。

见状，清水洁子忙从西谷夕和田中龙之介两人震天的哭嚎中脱身，一下子抱住了两个定在门口的后辈。

——她亲手为乌野排球部的未来选定的基石，她主动挑选的交心好友。

谷地仁花的眼泪更加收不住了。

拍了拍她的肩，川濑久夏走到一旁，从手里挑出两个精致礼品袋，朝被另一波人围住的两位学长递了出去。

“泽村学长、东峰学长，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意，毕业快乐。”

即使到了能够一举澄清“留级五年”谣言的这一天，东峰旭的脸皮还是薄得令人诧异，接过礼品袋的瞬间，他整条左臂都在颤抖。

“诶——这个品牌？我记得他们的设计超难买到的啊……”认出熟悉的商标，东峰旭眼睛亮了亮，“哇——这个领带夹不是今年的秀款设计吗？这得多珍贵啊……川濑你确定要送给我吗？”

而另一边对此一头雾水的泽村大地和将将被送出礼物的清水洁子同样惊诧于袋子里精雕细刻的工艺和用料，闻言，两人皆是对着自己的袖扣和手链发起了呆。

川濑久夏摆了摆手：“多少钱不重要啦，这两年里你们对我和排球部的照顾才是最珍贵的，就收下吧。”

东峰旭本就喜欢设计，见他拿着领带夹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川濑久夏更是笑逐颜开：“果然说到毕业，送一些带着成年人气息的礼物总没错吧……诶，但是，菅原学长呢？”

最后一份礼物还挂在手腕上随她的动作打着摆，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难道菅原学长他还没到吗？

“阿菅他更早的时候来过，又先走了。”泽村大地解释道，“毕业典礼上，他要代表毕业生发言，估计正在教导主任办公室排练听候发落呢。”

“诶……毕业生代表吗……”

应下清水洁子“下午回体育馆的时候再给他”的建议，川濑久夏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外。

大门仍然敞开着，从这个角度，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斜对面声乐室里那几个忙碌的身影。

给菅原孝支的礼物或许可以不用等到下午放课后，因为在毕业典礼上，她要作为合唱部的伴奏登场。

如今钢琴之于她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种消遣，下午四点，川濑久夏和合唱部为毕业典礼漂亮地拉下了帷幕。

最后便是留给毕业生们道别的自由时间，而乌野群聊里早就在吆喝着去体育馆拍最后的合照。

只不过在此之前，川濑久夏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找到代表毕业生发言的菅原孝支，把礼物亲手送给他。

典礼结束后，川濑久夏其实第一时间就在LINE上告知了菅原孝支，可毕业这天的每个高三生都异常忙碌，直到已经返回教室重新取到了礼物，她的消息还是没有被已读。

无解，川濑久夏只好往体育馆走。

乌野本就不算大，可她从没觉得从教学楼到体育馆的这段路可以同时塞下这么多人。

花卉和毕业证书时不时就要戳上她手臂，耳边更是被起起伏伏的起哄填满。

好不容易挤出连廊，前一秒还空无一人的小道却顿时闪出了好几个身影。

将心中那股烦躁压下，川濑久夏摆出微笑抬头：“毕业快……”

“川濑同学，请收下我的第二颗纽扣吧！”

营业假笑被彻底冻结在脸上，川濑久夏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又来了。

这周第几次了？

第二颗纽扣的浪漫传说在日本这片土地上亘古流芳，每逢毕业季，纽扣从制服上崩落的声音便在校园里此起彼伏。

因为“最靠近心脏”，这颗扣子便成了将心意诉诸于口的最大利器，好像谁获得了它，谁就会被滔天爱意淹没。

或许如此纯真的爱意真的会降临在某些人身上，但那绝不会是川濑久夏。

这些前来将心意自动赠与她的人川濑久夏根本都没什么印象，起初她还会认真地提供拒绝道歉鞠躬一条龙服务，可禁不住某些“前辈”偏偏要看着她礼貌就死缠烂打。

就像眼前这三个堵住她去路的男生，在她明确表示拒绝后，这已经是他们这两天之内第四次要求她收下纽扣了。

“抱歉。”川濑久夏连正眼都不想赏给他们，“我不收，谢谢。”

“欸——”领头那人手一伸，将这条小径彻底堵死，“川濑同学，不对，应该叫你川濑小学妹，都到今天了就别再和我们装纯了吧，收一收又怎么了？多我们一个不多少我们一个不少嘛。”

那人油腻的制服袖子已经近在咫尺，川濑久夏后退几步：“想多了，和你们呼吸同一片空气我都觉得恶心。”

这类人的脸皮往往厚到可以拿来砌墙，见她冷脸，反而更来劲了，踢着步子就又要上前。

川濑久夏不得已，只能再一味后退，只是鞋跟还没碰到连廊的台阶，肩膀反而先被人扶住了。

这种情况下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约等于拆弹时剪错了线，她正要爆炸，头顶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又把线接了回去。

“你们这是骚扰。”菅原孝支走到她身侧，演讲时抑扬顿挫的声音此刻和他的发色一样冷，“法律规定的毕业生效日是这个月底，请注意你们的表现，各位。”

认出这个在礼堂上侃侃而谈的毕业生代表，三人狠狠地剜了川濑久夏一眼，将纽扣扔在道旁的泥土里，扬长而去。

直到视野里再没有令人生厌的身影，菅原孝支的气势瞬间便瘪了下去，他拍着心口道：“我天……他们没对你动手脚吧川濑？还好吗？”

从始至终就没把这三个蝼蚁放在眼里过，川濑久夏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不敢的。但是多谢你，菅原学长。”

“对了，我正想着找你呢。”比起这个，还是她未送出的礼物重要得多。

菅原孝支了然：“唔，刚才忙着和班里同学合影，才看到消息，不好意思啊，找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