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都抖了抖,想起了那个脖颈上开了个大口子的“母亲”。
母亲……那个充满愧疚又期待的,真的是母亲吗?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间,他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摇摇头,不让自己去想脑海里莫名多出来的那个画面,又胡乱地点点头应着“父亲”的话,转身撞进了卫生间。
他再也受不了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的血腥味道了,也不愿看到梦里的冒牌货们顶着父母亲的脸,被撕开皮肉、浇满鲜血,这些都令他感到无比恶心。
“呕——”还没来得及关门,林乙就撑着洗手池干呕了起来。
尽管上一个梦里吃过饭,但现下这个梦里,胃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一阵阵地在痉挛,反出酸水,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林乙才大喘着气,抬起头来。
镜子里映着他苍白的脸,两侧太阳穴间的鬓发里隐隐透出点薄汗。
很快,他注意到了镜子边角处,卫生间门外的一个带着点红色的影子,微微转动了眼球,视线聚集在了那个影子上。
那是个浑身被血淋透的身影,甚至连脸上都被鲜血覆盖住了原本的样貌,看不清面容。头颈部歪斜出了一个诡异又危险的弧度,敞着一个横贯半个脖子的大口子,口子里面鲜红的皮肉筋骨组织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鲜血一注一注地从那口子里流出来,浸得满身都是。
林乙盯着那道影子,好像要把那影子穿透,浑身都在细微地发着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悲愤,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刚刚没敢看“父亲”,现在看到了这样的“母亲”。尽管他知道梦只是梦,可眼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异化成了这副样子,那股恶心感就一直存在,像这个怪异的梦一样,逃避不了也打破不了,只能面对。
这都是些什么啊,这梦还真是懂怎么恶心人。
“咯咯……”那影子越来越清晰,身后的骨骼摩擦声也越发清楚地响着。
透过镜面,林乙看到那吊在仅剩半个脖子上的头随着身体走动一晃一晃,看不清原本样貌的脸上,嘴唇翕动着,“咕噜咕噜……”,那位母亲好似要跟他说些什么。
一颗冰凉的汗水从侧脸滴落在手背上,打破了林乙一直盯着那道身影的邪劲。
猛一回过神,只见那位“母亲”已经走近到了眼前,喉咙里仍旧在发出着血液翻涌和骨骼间互相摩擦的动静。
他不知道这“母亲”想要同他说些什么,但如果是自己真正的母亲看到他毫无缘由地开始干呕,是会担心的,会小心地走近,耐心细致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呀?”。
既然这梦都演进到这里了,他也并没有发现两位血袋子的攻击性,那这俩血袋子就仍旧还是他在这个梦里的父母亲。
他们也是会和真实的父母亲一样,担心、忧虑的吧。毕竟这梦总是时不时要显现出自己以假乱真的本领。
想到这里,林乙抬起头,勉强地冲那满是鲜血,一直歪斜着的脸牵起一个非常虚弱的笑,语气尽量显得平和,“没事的,妈。”尽管如此,声音到最后还是带着些颤抖。
冒牌“母亲”慢腾腾地挪动着步子,走得更近了些,缓缓抬起右手,隔着一层棉质睡衣,轻轻地抚着林乙的背。
果然是这样,他们只是换了个样貌,可在这场还没有看到终点的梦里,仍旧是他的父母亲。
想到这里,林乙心头泛上一阵酸楚,甚至把他对鲜血和可怖伤口的本能恐惧都冲刷掉了许多,滋生出一种不忍又难过的情绪。
他眼眶发着红,想要开口对母亲说句心里话,“我没事,只是这个混蛋臭屁梦的问题”,可他背上随即又来了一股冰凉液体渗进衣服、透在皮肉上的感觉,一瞬间就把他的疙瘩和汗毛唤醒了,叫嚣着驱散了那点难过。
回过头看着那道不断在冒泡的狰狞口子,耳边是一直响着的“咕噜咕噜”声,林乙小心地避开了那只抚在背上的手,极不情愿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手,企图打发,“没事的,只是睡得太久了,不舒服。”
谁知那沾满鲜血的手更用力地握上来了,“咕噜”声响得更大、更急了,那手还在他的手背上用力地拍了几下,拍得手掌上的鲜血都碎成小血珠乱飞,溅得林乙白色睡衣上都是红点点。
“啊哈哈,我真的……真的没事。”林乙用尽全身力气压住胃里翻涌着的恶心感,颈间青筋都突起了——再拍下去才真的会有事。
终于忍不了了,林乙推着“母亲”往卫生间外走,“妈,我要上厕所洗漱了,你在这不方便。”虽然听不懂她的“咕噜”语,但撒泼打滚林乙还是略通些技巧的。
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才赶走了“母亲”,林乙望着地上粗重醒目的几道血迹,伸出自己同样沾满鲜血的双手,毫无边际地天马行空。
这些怎么都止不住的血,是在暗示他怎么都挽回不了吗?就像这些一直流的鲜血,一直敞开着的伤口一样。
是了,这些伤口,都是那场车祸留下来的吧。
可是母亲的脖子,怎么又和他在醒来之前脑海里那个不正常的“母亲”一样呢?
林乙总觉得那个不正常的“母亲”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可现实生活里母亲真的从来没有过那些复杂又晦暗不清的情绪。
难道,这些都是梦境的异化和象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