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太久没开了,零部件运转起来都有些生涩,间或能听见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们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外婆家在宁季市最北边的一个名叫欣水县的小县城里,进县城再往北边走,有个城中村,外婆就在那里住了一辈子。
城中村的环境不太好,父母亲总想让外婆搬出来住,但外婆一直拒绝,总说那里是老家,是她和外公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不舍得走。
“你外婆啊,说好听点是念家,说难听点是老古董。”林母那似水的声音柔和地传来,“一直守着那栋小破楼,怎么也不肯走,就跟她年轻的时候一样,犟。”
林父笑笑,打趣道,“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哪里犟了?”林母质问并澄清,“我脾气好着呢。”
……
听着母亲那道轻浅的声音,林乙想起了小时候,他听母亲说过很多关于外婆的故事,其中就不乏外婆年轻时的那些“犟”事。
那时候,城中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外婆也才刚刚怀上母亲,还不知道自己身怀六甲,便同村里的那些男人女人们一起,扛着家伙搬着石头去堵在村委门口,不让他们那些所谓的专家建什么害人的处理中心。
每每说到这里,母亲的脸上总会有一种既自豪又悲伤的复杂神色,连轻缓的语气都变得更加轻,轻到好像要没有了。
后来,处理中心确实没有建成,但外公也被带走了,从那之后就再没回过村子。
等外婆独自一个人,在那个小村庄里养大了母亲,母亲又嫁给了父亲,成为了林乙的妈妈之后,外婆才收到公安局送来的骨灰盒。
盒子上连一张外公的黑白照片都没有,只是口头告知,他去世了。至于怎么去世的,从那次被带走后都在哪里,只有外婆才知道。
可外婆守了这秘密一辈子,临终前也没舍得告诉母亲。她在那间狭小的老楼房里,抱着骨灰盒,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眼角含泪地走了。
母亲只同林乙讲起过一次外婆去世的这些事情,那时候林乙很小,还没有去上学,话才刚刚说顺。
他只记得那个时候,母亲大睁着眼睛,眼底通红一片,连带着鼻尖都是红的。
母亲抱着他,他看见她脸上的泪,就像没有止境的小雨,一滴一滴地,没有停歇地掉下来,打湿了他半边袖子。
懵懂的他不懂大人为什么哭,只是抬起胖胖的小手,想擦掉妈妈眼角的泪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妈妈别哭了。”可是手太小了,泪水太多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小孩慌了,以为妈妈的眼睛要坏掉了,一边喊着“妈妈”,一边也跟着抽泣了起来。
每每想到这里,林乙总是觉得母亲那双通红的双眼和掉不干净的泪水好像一块刚刚从火里烧好的还带着些铁水的铁,烙得他心肝有点疼。
外婆走后,母亲沉寂了许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头写稿的时间越来越多。父亲担心母亲,便辞掉了原本的工作,重新找了一份清闲点的,回家照看着。
林乙知道,母亲心里其实还没有完全放下这些,只不过在他回来的时候表现得同往常一样话多,但时不时,他还是能在母亲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看见那块烧得通红的铁。
“呼——”车窗外的风声突然变大,将林乙的脑子里烙得通红的铁一下给吹灭了,林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大喊着:“要上高速了,把车窗关一下!”
林乙抬手,将车窗摇上去了,暗暗地摇了摇头,再次感叹了一下梦境的真实性,并由衷地对自己的大脑感到佩服。
除此之外,他更佩服的是这辆老古董,它竟然还能开上高速,并且在自己老父亲那三脚猫的驾驶技术下,行驶得堪称平稳。
还行,两把宝刀都未老。
车里再没人说话了,只有车胎快速轧过高速路和车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响着。林乙暗自伸了懒腰,正了正坐姿,没等哈欠打完,眼角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看到了眼前挂着的大提示牌上的字。
那些字,不像是提示的标语,有些不对劲。
等车再开近了些,字能看得比较清楚了,林乙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提示牌上蓝底白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请注意,车祸即将来临。
车祸?开玩笑吗?这是在高速路上啊,时速80到110的高速。
林乙抬眼看了一下开得正嗨的林父,探头看到了仪表盘上的数值:108。
“爸,开慢点。”林乙忍不住出声劝道。
“啊?你说什么?”林父假装没听到。
林乙闭闭眼,掩住了眼底的担忧和慌乱。他不知道所谓的“车祸”会怎么样,但就眼下的处境来看,好不到哪里去。
他强打着精神,嘴角勾着一抹僵硬的笑,低声说,“这不是怕车太旧了,太久没开了,万一……”
“呿呿,说什么呢,没有万一。”林父嘴上说着,还是身体力行地把车速降下来了。
林乙心虚地笑了笑,身体往后倒去。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了,一片冰凉。看着前面父亲和母亲露出的发顶,他不可遏制地开始想到现实,现实的结果也会和这个梦的结果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