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千里迢迢赶来,怀着敬畏或有所求的部族首领、贵族、使节们,脸上都浮现出或尴尬、或愤怒、或失望的神情。
兽王阿尔萨斯的缺席,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脸上,也抽在帝国体面之上。
林知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手中的银质刀叉,拿起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唇角。
动作细微,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吸引了不少暗中关注他的目光。
林知无端起面前的水晶杯,缓缓站起身。
他并未走向主位,而是随意地走到了距离主位稍远,但视野开阔的一处空位旁。
那里,几位来自南方,之前对他流露出善意的小部族首领正聚在一起,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懑。
“诸位。”林知无的声音清泠泠响起,穿透了宴会厅的嘈杂,清晰地传入那几位首领耳中。
几位首领受宠若惊,慌忙起身:“王后殿下!”
林知无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扫过他们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菜肴不合口味?还是路途劳顿,胃口欠佳?”
他语气自然,是一位关心宾客的主人。
那几位首领脸上愤懑的神情瞬间缓和了许多,其中一位年长的羚羊族首领叹了口气,苦笑道:“让殿下见笑了,并非菜肴不好,只是……唉,部族今年收成不好,又遭了虫灾,族人们勒紧裤腰带才凑齐了贡赋,本想着面见陛下,恳求些许宽限,如今看来……”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林知无的目光落在这位老首领布满风霜的脸上,猫瞳里流露出真诚的理解。
“羚羊部族世代勤恳,供奉兽神,其心可鉴。”林知无的声音带着抚慰的力量,“天灾无情,非人力可抗,苛求贡赋于民生无益,反损兽神仁德。”
他目光扫过周围几位同样面露忧色的首领,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首领的难处,我已知晓,稍后,我会亲自过问南方诸部今年的赋税册录,若确有灾情,定当酌情减免,或准予延期。”
此言一出,不仅那几位小部族首领惊呆了,连附近几桌竖着耳朵偷听的贵族使节们也愣住了。
减免贡赋?延期?
这可是直接动了帝国的钱袋子!
这位王后殿下,竟有如此魄力?
“殿下……此言当真?”羚羊族老首领声音颤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既然开口,自当信守。”林知无语气笃定。
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巨大的冰雕装饰,上面镶嵌着象征丰饶的瓜果:“祭祀大节,本是万民同庆,感念兽神恩泽之时,帝国强盛,根基在于万民富足,部族安宁,苛政猛于虎,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
“陛下心系……晨曦殿,一时疏忽了诸位。”林知无点到即止,没有过多指责,反而将姿态放低,“我代陛下,向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致歉。”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真诚。
林知无举起手中的水晶杯,杯中清冽的果露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这一杯,敬兽神,佑我帝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第二杯,敬诸位首领、使节,不畏路途艰辛,共襄盛举。”
“第三杯……”林知无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双猫瞳清澈而明亮,仿佛蕴含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敬所有为帝国安定繁荣默默奉献的部族与子民。”
三杯果露,林知无一一浅啜。
没有激昂的言辞,没有刻意的煽动,只有平实的话语和真诚的敬意。
然而,效果却是惊人的。
宴会厅里原本弥漫的怨气、不满和失望,在这三杯酒和一番话语中,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
那些小部族首领们激动得眼眶泛红,纷纷起身,高举酒杯回应。
那些之前抱怨的贵族们,脸上也露出了复杂而释然的神情。
连那位脾气火爆的野猪族首领,也重重地哼了一声,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算是接受了这份迟来的尊重。
林知无放下酒杯,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没有再刻意去应酬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从容,却已然成为了整个宴会厅的中心。
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感激、重新审视的复杂情绪,聚焦在他身上。
威望,如同无形的潮水,在觥筹交错间,悄然汇聚,漫过了那张空置的兽王王座,最终沉淀在那抹沉静的银白身影之上。
午宴的气氛,在林知无的掌控下,由最初的压抑怨怼,转为一种奇异的、以他为中心的和煦。
他如同一块磁石,吸引着那些对阿尔萨斯父子心怀不满,或对帝国未来有所忧虑的贵族首领们。
每当有人试探着上前攀谈,无论是担忧边境的摩擦,还是忧虑赋税的沉重,林知无总能以恰到好处的言语回应,既不越俎代庖地做出承诺,又能让对方感受到被倾听的尊重和一丝解决问题的希望。
他的话语悄然弥合着帝国肌体上因阿尔萨斯昏聩而出现的细小裂痕。
然而,这看似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宴会厅的角落阴影里,几双眼睛如同毒蛇,死死地盯着那抹游刃有余的银白。
柯乐端着一杯猩红的酒液,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捏碎杯壁,保养得宜的脸因嫉恨而扭曲变形,浑浊的眼睛里淬满了怨毒。
“那个小贱人……”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个心腹能听见,“竟敢如此收买人心!他以为他是谁?真当自己是帝国的主人了?”
“大雌息怒。”一个心腹低声道,“王后不过是仗着陛下不在,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等陛下……”
“陛下?”柯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怨气,“陛下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晨曦殿那个狐狸精!哪里还顾得上这个贱人在这里兴风作浪!”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那些围绕在林知无周围,脸上带着敬意的部族首领们,毒计瞬间涌上心头。
柯乐对旁边一个长着鼠须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恶毒,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
不多时,一名端着巨大银质托盘的侍从,脚步微乱地“路过”林知无的座位。
托盘里堆叠着刚烤好的、滋滋冒油的岩羊肋排,香气四溢。
就在经过林知无身侧时,侍从的脚下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沉重的银托盘连同上面滚烫的油脂和硕大的肋排,如同失控的巨石,朝着林知无的头顶和上半身狠狠砸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骇的抽气声。
眼看那滚烫的油脂和沉重的银盘就要将林知无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骤然出现在林知无身侧。
是周宥。
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进入宴会厅,一直隐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
周宥的动作快如闪电,一只手精准狠厉地扣住那侍从的手腕,如同铁钳般猛地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侍从发出凄厉的惨嚎,托盘脱手。
与此同时,周宥的另一只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揽住林知无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向自己怀里一带,同时旋身。
“哗啦——砰!”
沉重的银托盘和滚烫的肋排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油脂四溅,汤汁横流,滚烫的肉块在地面上弹跳着,散发出浓烈的焦糊味。
几滴滚烫的油脂溅射开来,落在周宥玄色的军礼服袖子上,瞬间烫出几个细小的焦痕。
他却恍若未觉,手臂依旧稳稳地环在林知无腰侧,如同最坚固的壁垒。
林知无的脸颊贴在周宥坚实冰冷的胸甲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瞬间爆发又迅速敛去的骇人杀意。
周宥低头,瑰金的竖瞳迅速扫过怀中人:“伤到没?”
林知无摇头,从周宥怀里稍稍退开些许,平静地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掠过那个抱着变形手腕,蜷缩在地哀嚎的侍从,最后,目光精准地投向柯乐所在的那个阴暗角落。
柯乐脸上的恶毒笑容尚未完全展开,便对上了林知无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冰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柯乐心头猛地一寒,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周宥和林知无身上,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周宥缓缓松开环在林知无腰间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仿佛刚才那充满保护欲的拥抱只是职责所在。
“拖下去,查。”
简单三个字,令人骨髓发冷。
立刻有两名身着玄色军服的近卫如同影子般出现,动作利落地架起那个瘫软的侍从,无视他的哀嚎求饶,迅速拖离了宴会厅。
周宥这才转向林知无,微微颔首,姿态是臣子对王后的恭敬:“殿下受惊了。”
林知无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长袍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惊魂未定的众人:“一点意外,无妨。诸位继续。”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宴会厅的气氛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热闹。
暗流在死寂的表象下汹涌。
周宥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林知无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瑰金的竖瞳缓缓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柯乐那张强自镇定的老脸上。
那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柯乐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午宴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宾客们带着满腹心思陆续散去,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未散的惊悸。
林知无在格雷的陪同下,朝着为祭祀舞准备的偏殿走去。
周宥与他隔着几步距离,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行至一处回廊转角,四下无人。
周宥的脚步微微加快,与林知无并肩。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直视前方,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送入林知无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余怒和冰冷的杀意:“刚才,该杀了那条老东西。”
林知无脚步未停,猫耳在银发间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
“急什么。”林知无的声音轻飘飘的,依旧从容,“祭祀之火点燃后,再杀。”
“才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