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刺破云层,为狮心王宫冰冷高耸的黑色石墙镀上一层浅金,肃穆的号角声穿透清冽的空气,悠长而苍凉,宣告着祭祀大节的开启。
王宫中央大道两侧,身披重甲的王宫近卫如同冰冷的铁像,肃立无声,长矛尖端在晨光中闪烁着寒芒。
宽阔道路尽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接见台巍然矗立。
台上,两张巨大的王座并列。
左侧王座上,阿尔萨斯一身兽王王袍,扫视着下方肃立的队列。
他身侧那张属于王后的王座,此刻却空空如也。
阿尔萨斯的手指敲击着冰冷的兽骨扶手,每一次叩击都带着不耐的力道。
诺亚。
那个碍眼的家伙还没来。
想到要和他并肩而坐,忍受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草木熏香气,阿尔萨斯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他宁愿伊莱亚斯坐在那里,坐在他身边,接受万民朝拜。
“陛下。”侍从官的声音在阿尔萨斯身侧响起,有点紧张,“王后殿下的仪仗已至殿外。”
阿尔萨斯眉头拧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一道身影在晨光中步入。
阿尔萨斯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去,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林知无来了。
他穿着象征王后尊荣的、缀满月光石的礼服,宛如天神下界。
没有脆弱,没有易碎。
反而充满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仪。
阿尔萨斯莫名火大。
林知无在阿尔萨斯如同淬毒般的目光注视下,平静地走到那张空置的王后王座前。
他甚至没有看阿尔萨斯一眼,姿态优雅地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冰冷的扶手,泾渭分明。
空气里,阿尔萨斯身上浓烈的雄性气息与林知无身上干净微暖的草木熏香无声碰撞,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哼。”阿尔萨斯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雷。
林知无置若罔闻,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平静地投向下方宽阔的中央大道。
大道尽头,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
第一批前来朝拜的,是帝国最北境以骁勇彪悍著称的冰熊族首领及其亲卫。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鼓,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冰熊族首领身形魁梧如小山,披着厚重的雪熊皮裘,粗犷的面容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和难以掩饰的倨傲。
他大步踏上接见台前的石阶,目光扫过王座上的阿尔萨斯,带着对强者的认可,但当他的视线触及阿尔萨斯身侧那抹清冷银白的身影时,步伐顿了一下。
冰熊首领的目光在林知无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双总是充满野性和不羁的棕褐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诧异。
眼前这位王后,与传闻中那个怯懦易碎的花瓶形象截然不同。
那身长袍下透出的沉静气质,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猫瞳,都让这位见惯了风雪的北境首领感到一种奇异的压力。
他收敛了部分倨傲,朝着王座方向,右拳重重捶击左胸,发出沉闷的声响,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境觐见礼。
“冰原之子,熊罴部首领格鲁姆,携部族勇士,觐见尊贵的兽王陛下与王后殿下!”格鲁姆的声音洪亮“愿兽神的光辉永耀帝国,愿陛下武运昌隆!”
阿尔萨斯微微抬了抬下巴:“格鲁姆首领远道而来,辛苦了,北境苦寒,冰原巨狼虽平,余孽尚存,望首领紧守隘口,不负本王所托。”
“陛下放心!”格鲁姆声音铿锵,“巨狼残部若敢露头,定叫它们有来无回!”
阿尔萨斯满意地点点头,正欲挥手让格鲁姆退下。
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却在一旁响起,清晰地传遍接见台上下。
“格鲁姆首领。”林知无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冰熊首领身上,猫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北境风霜如刀,戍边将士劳苦功高,我听闻,今冬酷寒尤甚往年,不知黑石隘口将士们的冬衣粮秣可还充足?取暖的石炭可够抵御寒夜?”
格鲁姆魁梧的身躯一震。
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座上的王后。
这位深居王宫从未踏足北境的王后,竟能一口道出他们最核心的驻防地黑石隘口?甚至还关心着最底层将士的冬衣和石炭?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散了格鲁姆心底最后一丝倨傲。
他眼中那点对王后的轻视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意。
格鲁姆再次重重捶胸,这一次,腰弯得更低:“谢王后殿下垂询,将士们感念殿下关怀!冬衣尚可御寒,粮秣也还够,只是石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确实消耗巨大,运输艰难。”
林知无目光转向阿尔萨斯身侧侍立的财政大臣:“班尼迪克大人。”
财政大臣班尼迪克,一位山羊胡须的老狐族雄兽,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垂首:“殿下。”
“北境将士戍边不易,石炭乃御寒保命之物,关乎军心士气,不容有失。”林知无的声音平稳,“即日起,优先调配王都库藏精炭五千担,火速运往黑石隘口,务必在下一场暴风雪来临前送达。”
“是,殿下,下官即刻去办。”班尼迪克躬身领命,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征询阿尔萨斯的意见。
阿尔萨斯坐在王座上,脸色瞬间阴沉如墨。
调运物资,是他的权柄!诺亚这个下贱东西,竟敢越过他,直接下令?财政大臣竟然还听命了?
一股被当众打脸的巨大羞辱感让他几乎要当场爆发。
他猛地攥紧了王座的扶手,竖瞳死死钉在林知无平静的侧脸上,里面燃烧着噬人的怒火。
林知无视若无睹。
他只是对着下方微微有些激动的格鲁姆首领,轻轻颔首:“格鲁姆首领,将士们为帝国流血流汗,帝国不会让他们流泪受冻,下去好生歇息,晚些时候的祭祀大典,本我还要一睹北境勇士的风采。”
“是!谢王后殿下!格鲁姆代北境全体将士,叩谢殿下恩典!”格鲁姆的声音洪亮,带着发自肺腑的激动,他再次重重捶胸行礼,这才带着亲卫,昂首挺胸地大步退下。
阿尔萨斯看着格鲁姆那副对林知无感恩戴德的背影,又看看旁边领命后立刻转身去安排的财政大臣,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咆哮,脸色铁青地转向下一个上前觐见的部族首领。
然而,林知无的声音如同魔咒,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响起。
面对来自南方富庶平原以商贸闻名的狐族联盟长老,林知无能精准提及他们引以为傲的丝绸织造工艺,询问新季桑蚕的收成,甚至对一条新开通的商路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引得狐族长老受宠若惊,滔滔不绝。
面对西部高原桀骜不驯的鹰族首领,林知无则能聊起高原特有的雪隼驯养之法,言语间流露出对鹰族战士空中搏杀技艺的赞赏,让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鹰族首领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每一次开口,都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每一次垂询,都透着尊重与关怀。
每一次应对,都从容得体,不卑不亢。
而阿尔萨斯,这位本该是绝对主角的兽王,此刻却如同一个背景板。
他试图插话,展现自己的威严和见识,可话一出口,要么是千篇一律的“辛苦了”“本王知道了”,要么就是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空洞勉励,在诺亚细致入微的垂询和对各部族切实情况的精准把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下方各部族首领、贵族、使节们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一次次掠过阿尔萨斯铁青的脸,最终都汇聚到林知无身上。
那些目光中,最初的探究、好奇,渐渐被惊讶、赞叹所取代,最终沉淀为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窃窃私语声如同微风,在肃穆的接见台下悄然流动。
“王后殿下……竟如此明察秋毫?”
“连我们高原雪隼的换羽期都知晓……”
“殿下对南境商路的见解,比我这个跑了半辈子商路的老家伙还透彻!”
阿尔萨斯坐在王座上,清晰地捕捉着那些飘入耳中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自尊上。
他感觉自己的王权威严,正在林知无那看似温和实则锋芒毕露的应对中,被一寸寸剥落、践踏。
他看向身侧那抹银白,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林知无却仿佛浑然不觉。
猫耳在晨风中极其自然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下方某个小部族首领低声抱怨赋税过重的话语。
随即,他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点出了那个小部族面临的困境,并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缓征建议。
那小部族首领激动得几乎要当场跪下。
阿尔萨斯猛地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接见仪式冗长,时间在阿尔萨斯度秒如年的煎熬和林知无游刃有余的掌控中缓慢流逝。
当最后一位远道而来的部族使者躬身退下,阿尔萨斯几乎是立刻从王座上弹了起来。
他看也没看林知无一眼,仿佛对方是令人避之不及的瘟疫,对着侍从低吼一声:“去晨曦殿!”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冲下接见台,沉重的脚步声带着逃也似的仓惶。
林知无缓缓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长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些尚未散去的、带着敬畏与好奇的目光,在格雷等侍从无声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接见台。
阳光将他银白的背影拉长,与阿尔萨斯仓惶离去的背影形成刺目的对比。
……
午时的王宫宴会厅,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眼的光芒,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闪闪发光,侍从们如同流水般穿梭,奉上珍馐美馔。
然而,宴会厅的气氛却远不如食物般热络。
主位之上,象征着兽王的巨大王座,空空如也。
阿尔萨斯缺席了。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那个空置的王座,又落在王座侧下方,那抹独自端坐的银白身影上。
林知无面前的水晶杯里盛着清冽的果露,他姿态优雅地切割着餐盘中的雪羽鸡胸肉,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兽王缺席的影响。
可下方的暗流却在无声涌动。
“陛下呢?怎么还没来?”一个来自东部森林部族的鹿族长老压低声音询问邻座。
“还能去哪?自然是去陪晨曦殿那位心尖尖了。”旁边一位鬣狗族贵族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啧啧,千里迢迢来王都朝拜祭祀兽神,结果连兽王的面都见不上,咱们这些老家伙,在陛下眼里,怕是连他情人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岂有此理!”另一位脾气火爆的野猪族首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他满脸涨红,粗声粗气地吼道,“祭祀大节如此庄重的日子!陛下竟为了一个情人抛下所有宾客?这简直、简直是昏聩!”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旁边的同伴连忙拉住他。
“怕什么!”野猪族首领梗着脖子,声音反而更大了些,“我说的有错吗?咱们部族今年遭了雪灾,本指望面见陛下,陈情减免些贡赋,结果呢?连陛下的影子都摸不着!这算什么?把我们当猴耍吗?”
抱怨声、不满的低语声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迅速在奢华的宴会厅里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