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神色怔怔。
沈璧凑到他鼻尖前,笑了一下,眼底是压不住的偏执,声音时远时近,像伺机而动的游蛇:“师兄很惊讶?”
“也对,”他自言自语道,“师父从不让你知道这些,连我也不知他那时的言外之意。我本就无意争魁首之位,不过是想长久地留在师兄身边,那些虚名对我又有何用?”
“可是师兄,我错了,”沈璧声音很轻,说话间擦过江逾白的唇角,在江逾白仰头避开之前,后退到原先的距离,目光落在江逾白因微抿而发红的嘴唇,那天咬破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当上沧澜的掌门,退出魁首竞选,依然留不住你。师父是否以为,我难堪大任,也无处堪配你?”
沈璧的声音不死不休地追问道:“师兄呢?也这样想吗?”
江逾白面色僵硬。
侬丽的眉眼因沈璧接二连三的问题蒙上一层白。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沈璧的问题。
若论道理和本心,他心中已有答案。大道漫漫,人各有归处,合则聚,不合则散。即使相隔千里,若志同道合,再见依旧如故。即便不是顾云卿,是其他人,他对沧澜,对师父,对沈璧不会改变分毫。
他对情之一字本就豁达,从未受其困扰。
他既不认为沈璧不及顾云卿,也不认为情爱之事能用配或不配衡量。
他本可以一条一条,像从前点拨沈璧剑法一样,逐条耐心地说明,但话到嘴边,犹有千金之重。
千思万绪滚到一处揉成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团,纷纷扰扰的念头掠过心头,最后只剩下一双浓如墨玉的眼。他忽然想起,沈璧的眼睛并非纯黑,而是浅浅的琥珀色,笑或不笑都很温和。
是执念催生了他的第二双眼。若不得所求,便永入深渊。
一声横贯天地的惊雷响起,一瞬白昼。
瞬间鼓噪震耳的心跳似乎在提醒江逾白有什么事即将从记忆里苏醒。
是了。
在记忆的最深处,曾有这样一双眼迎上妖兽,奋力掷出最后一剑,也曾这样看着躺在冰床上昏迷的他。
年少的沈璧不知背着他爬了多久的山路,山门巍峨,他为节省时间走的是小路,衣袍上除却干涸的血迹,还有被荆棘划破的口。他任由鲜血沿着指尖流淌而下,无论师父如何赶都不走。
在江逾白因痛苦将手指掐进手心前,他牵住江逾白的手,轻声道:“师兄莫怕,我会永远保护师兄,直到死。”
回应沈璧的,是半昏半醒间江逾白用力握紧的手。
细密的汗压低了江逾白的眼睫,掩在衣摆间的指尖微微发颤。那些他以为再寻常不过的时光背后,竟承载了生死之重的情意。
只是想一想,便几乎要被淹没。
江逾白的神态变化尽数落在沈璧眼里。
可他并不觉得畅快。
软硬招数他都用尽,到头来还是不忍见江逾白有半分难过和愧疚之心。为此,他忽然有些恨自己。
“没关系的,师兄,”沈璧安抚地覆住他的手背,低着眼不敢看他,轻声道,“我心性并非正道,师兄不接受我,我心中早有预料。至少让我帮一帮你,让你自由。”
江逾白的嗓子因久久没有开口,已经干得厉害:“不是的,阿璧......”
话音方起,细微的吱呀声打破道观的寂静。
有人推开了道观的门。
沈璧冷眼看向隐在夜色深处的门,单手环住江逾白的腰,借力起身飞掠几步,转瞬之间隐入角落的垂地长帘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