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森严肃穆,衙役排列两班,喊过堂威之后,那大老爷正襟危坐,一敲惊堂木。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众人纷纷下跪,齐整整几十人,堂上根本容不下,外头也跪着许多,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抬头道:“禀青天大老爷,小人乃月桂庄里正张京,今日与相亲共计五十户,状告刘通、刘勤之父子,勾结地痞无赖强抢少男少女,施行买卖,至今仍有十八人失踪,人证物证俱在,求大老爷替我们还有孩子们做主!”
老者说到最后已经声音发颤,喉头哽咽,他身后跪着的乡亲们也纷纷抹眼泪,跟着呼喊要杀人偿命,外头来往人群见这架势,将整个衙门口围的水泄不通,赵银屏也在其中,她来得早,位置靠前。
通判拿了老者手中状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手印,那红彤彤的原点,即便堂上没有那么亮,外头围观的依然能看个大概,众人皆惊呼出声。
“天爷啊,说不定就是十八条人命啊!”
“前阵子就听说南城不太平,丢了好些少年人,竟是被刘家父子掳了去?”
“月桂庄也不算小地方了,里正带着这么多相亲来告,只怕事情要闹大。”
赵银屏曾听师父讲过,先皇重百姓口碑,律法规定,只要百姓联合超过三十户,无论状告何人,皆需州县衙门联合会审。
现如今五十户,已经大大超过这个数目,若不好好审理此案,别说知县乌纱不保,一条线上的官都保不住。
赵银屏心中底气十足,善恶有报,刘家父子定要替枉死的冤魂偿命!
知县看着密密麻麻的红点,眉头都皱成个“川”字,捏着状纸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好久才看完,脑门上汗珠直流,将乌纱帽的边缘都浸湿了。
再拿过一本小册子翻开,更是眼中失神,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一般,那正是赵银屏留下的账本。
知县看完东西,眼神扫过堂上和外头跪着,密密麻麻的人,深深喘了几口大气。
“各位乡亲父老,失踪案数月前便有百姓来报,本官已派人加紧调查,只可惜贼人狡猾,至今不曾破案,今日你等递来的状纸,本官已经看过,里头有不少线索可用,只是此案关系重大,人员众多,需要理清细枝末节,按照我朝律法,还需州县会审,待我整理案卷上报,请来知州大人,再行开堂审理,大伙儿先回去吧。”
说罢一摆手,衙役便唱退。
老者带着一众乡亲们往堂外走,脸色苍白,眉头深锁,冷风吹起有些凌乱的发丝,他抬头看看青天白日,眼眶发红。
“不论如何,孩子们的冤屈,老头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
沿街围观的众人渐渐散去,只有一道目光仍然跟随,他停下脚步,往那人方向看去,是个小妇人。
四目相对,她恭恭敬敬地朝他抱拳作揖,虽然没有一句话,但眼中悲悯令人动容。
老者似乎意识到什么,也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那些逃回家的孩子们说,不知是被何人所救,只知道醒来时看见石头上恩人刻的字,他听完立刻就去看了,花了大力气将那石头搬上船,沉入湖心,不叫贼人看见。
今日才得见恩人,竟是一女子!
或许,这世道有救了。
赵银屏走过界桥,回到东城地界,没走几步就看见李江临叼着根稻草,靠在路边等她,见人来,急忙跑来迎,笑的眉眼弯弯。
“我说你怎么那么久还没回,原来是到衙门口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来的路上就听人议论,五十多号人乌央乌央的去状告刘通父子,这不正是咱们赵女侠的手笔?”
他吐了稻草,嘿嘿一笑,那样子傻憨憨的,不过,配上一张俊俏脸,倒也好看。
“诶,进展如何?”
“等州县会审。”
李江临点点头。
“他倒是按照礼法来的,只是不知何时,希望他能快些吧,万一这期间被刘通父子找到什么门路,可就不好了。”
“嗯。”
两人并肩走过小巷,直奔叶娘子客店,李江临才想起来问那公子的事儿。
“你是如何叫他保证不说出去的?”
“全家老小的性命。”
“!!”
赵银屏当然不是那样狠辣之人,见他惊恐目光,忍不住笑了下。
“假的,所谓祸不及妻儿,我只是吓唬吓唬他而已。”
李江临摸摸后脑。
“害,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自打跟你回来东城,我就觉着好像脑子不够用,还经常说些浑话……你千万别介意啊,你的为人我当然了解,为不认识的人都能拼命,是心中有大义的豪侠,当然不会真的为难他家人。”
“嗯,脑袋放空也好,这几年太累了。”
她想起了什么,忽地顿住脚步。
“说起来,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
“他为何叫你‘李弃’?”
此话一出,李江临顿时脑子一抽,不知怎么回答。
李弃这个名字,是皇帝将他贬为庶人之时赐下的。
从前赵银屏没有掏心掏肺待他好的时候,他只要稍加思索便能想出个完美谎话,骗她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可如今……她为他拼过命,将他当成亲人看待,叫他如何开口与她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