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挤挤!挤挤!”上官时安将佩刀往角落一塞,整个人缩进阴影里,“杨瑛若见我骑马跟着,定要调头就走……”
他扯过帘缝往外窥探,活像躲避追捕的逃犯。
上官时芜指尖捻着的书页却滞了一瞬:“你当这是躲猫鼠的瓮罐?”
话音未落,车身因他莽撞的冲势微微倾斜,案上青瓷茶盏里的槐花蜜水晃出涟漪,沾湿了她袖口竹叶暗纹。
东城门外,烟柳垂金。
齐玥勒马立于段府马车旁,绛色骑装衬得眉宇间英气凛冽。
车帘半卷,露出段觅微笑意盈盈的脸庞。她身侧坐着郑云岫,两人挨得极近,郑云岫将剥好的水嫩莲子放入段觅微掌心。
“哟,哟,我们日理万机的大司马,今日竟舍得放下军务,来赏这山野槐花了?”
段觅微眼尖,见齐玥目光扫来,立刻扬声打趣,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将身子又往郑云岫那边挤了挤,几乎半个身子都倚了过去。
郑云岫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推开,只将手中的莲子又递了一颗过去。
齐玥看着她们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心中那点因上官时芜未提前告知而起的憋闷,此刻又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勒了勒缰绳,语气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酸意:“不及段小姐与郑姑娘形影不离。”
“自然比不得我们坦荡。”段觅微下巴抵在云岫肩头轻笑,“王爷敢当着满洛阳的眼睛,这般搂着帝师的腰说话么?”
她指尖划过云岫腰间丝绦,像在琴弦上拨了个挑衅的音符。
坦荡?
她与芜姐姐的情意,何尝不想昭告天下?
可这该死的‘常阳王妃’名号像一副枷锁,锁住了芜姐姐的自由。
她们能这般肆意,不过是因为世人眼中‘姐妹情深’罢了,而她连一句关怀都要思前想后。
齐湛!都是这禽兽,死了还要用这污秽的名头来恶心人!
齐玥喉间一哽,抿紧唇,目光沉沉地转向城门方向,不再看那对刺眼的“璧人”。
恰在此时,常阳王府的马车辘辘驶近。
车帘被玉骨扇柄挑开半隙,上官时芜的目光在齐玥的侧脸上一掠而过。
未待开口,上官时安从她身后探出头:“长陵!早啊!哎呀,昨晚不知怎地睡落枕了,脖子僵得厉害!今日风大,我就不陪你策马了,还是在车里躲躲风头,免得加重!”
齐玥正被段觅微堵得心烦,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算是回应。
她手中缰绳一抖,赤歌默契地调转马头,用硕大健硕的臀部对着上官时安的方向,还故意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亮的嚏喷,喷出的热气几乎扑到上官时安脸上。
上官时安缩回头去。
马车的侧窗纱帘被一只纤白如玉的手轻轻撩开一道缝隙。
上官时芜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这人,怕是在心里把齐湛的坟又掘了几遍吧?
她叹了叹,什么也没说,指尖微动,纱帘垂落。
略显凝滞的气氛中,蹄声如急雨破空而来。
杨瑛策一匹乌云踏雪飞驰而至,玄色骑装束出劲瘦腰身,发髻高绾毫无珠翠,只斜插一支雁翎。
“觅微姐姐!郑姐姐!”她率先向翠幄马车里的段觅微和郑云岫打招呼。
段觅微笑着应了,郑云岫也颔首示意。
杨瑛的目光转向常阳王府的马车。
她对着车厢方向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亲近:“帝师,劳您久候。”
车厢内,上官时芜的声音响起:“无妨。杨二小姐不必多礼。”
声音响起的同时,缩在对角的上官时安低下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杨瑛打过招呼,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立在马旁的齐玥。
她敛了敛笑意,正色抱拳,“长陵王。”
齐玥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颔首:“杨小姐。”
杨瑛不以为意。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已有些灼人。
上官时芜的声音再次从马车内传出,“车内还算荫凉。倒是你,这般骑马,怕是要晒坏了。若不嫌弃,可进来同乘。”
这话一出,齐玥转头看向那辆青帷马车。
芜姐姐……竟主动邀杨瑛同乘?
怕她晒坏了?
那自己呢?自己也在日头下晒着,骑着马,风尘仆仆!
杨瑛显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爽朗一笑,摆手道:“多谢帝师好意!不过瑛习惯了骑马,这点日头不算什么。况且骑在马上,视野开阔,更能将这沿途槐花盛景尽收眼底呢!帝师且在车里安坐,瑛为您前头探探路!”
上官时芜没有强求,只温声道:“也好,自己当心。”
杨瑛应了声“是”,轻轻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便小跑着到了队伍前方,自觉地承担起了开路的职责。
“人都齐了,那就出发吧!”段觅微笑着扬声,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齐玥。
车夫扬鞭,马匹轻嘶。
齐玥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一抖缰绳,赤歌迈开步伐,护在了上官时芜马车的侧后方,像一个忠诚却满腹心事的影子。
上官时安终于敢凑近窗缝,痴望前方那个纵马的背影。
杨瑛束腰的丝绦在风里翻飞,似一尾游进他眼底的锦鲤。
“再看眼珠子要掉出来了。”上官时芜执卷淡语,书页却停在《孙子兵法》某页许久未翻。
上官时安讪讪缩回:“长姐不觉得杨瑛穿骑装比那些弱柳扶风的闺秀飒爽十倍?”
车外忽传来齐玥的催促:“加速!未时前需抵玉泉观。”
帘内,上官时芜指尖抚过袖口被蜜水洇湿的竹叶,她推开车窗半掌,将一囊冰镇酸梅汤递出:“赤歌性躁,饮些凉物静心。”
齐玥怔忡接过,囊身凝结的水珠滚入她掌心,凉意顺着脉络蔓至心口。
她抬首时,只捕捉到车窗合拢前一晃而过的素白衣角,像山巅雪色掠过深潭。
前方山道槐雪纷扬,杨瑛的笑语混着段觅微的筝音飘来。
上官时安盯着车壁上随颠簸摇曳的杨瑛身影,忽见影子抬手挽弓般利落一挥。
“驾!”他鬼使神差夺过车夫马鞭,劈空甩出炸响:“磨蹭什么!没听见王爷说加速?”
马车猛然前冲,上官时芜手中书卷跌落。
簌簌槐花卷入疾驰的车厢,覆满那页摊开的“用间篇”,恰掩住“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一行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