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时芜径直走到紫檀书案后坐下，绛色官服的下摆垂落，未卸下的玉簪在烛光下泛着光。

她随手从案头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卷画着复杂机括的图样，摊开在光滑的案面上，玉白的手指压着卷轴两端，眼神却未落在图上分毫。

齐玥老老实实站在案前，低眉垂目，像个做错事被夫子罚站的学生。

许久。

久到齐玥后背的衣衫都快被冷汗浸透。

上官时芜终于开口。

“郑姑娘的伤，很重。” 她指尖划过图样上的线条，“左肩一道三寸深的刀口，再偏半寸，琵琶骨就碎了。”

她抬起眼，“若非府医及时赶到，南明王府的东厢房，就要成停尸处了。”

齐玥心头一跳，一股混杂着后怕和莫名酸涩的滋味涌上喉咙。

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上官时芜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她这条‘吉人’的命，是用我库房里的百年雪蛤膏吊回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齐玥紧抿的唇，“还有我亲手盯着炉火，熬了三个时辰的药。”

亲手熬药？

齐玥立刻抬起头。

“芜姐姐……你为她熬药？”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和委屈，“她不过一个……”

“不过一个什么？”上官时芜截断她的话，压迫感陡增，“不过一个受了伤的‘客人’？”

“那你呢？齐玥？”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北衙六军的军务如山，圣上亲□□付的重任，你丢在案头不闻不问，就为了一个‘客人’，像个莽撞的妒夫，一路策马狂奔，闯我的院子，闹我的东厢？这就是你长陵王的‘分寸’？”

齐玥被她的厉声质问逼得后退半步，脸色煞白，却又被醋意和不甘顶了回来。

“我……”她声音带着颤，“我是莽撞，可芜姐姐你呢？”

她指着东厢的方向，指尖都在发抖，“你收留她，你给她用价比黄金的雪蛤膏，你还……还亲自给她熬药，守着她。你怎么不……怎么不亲自给她喂药？你怎么不把心也掏出来给她暖着？”

她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瞪着上官时芜。

上官时芜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愤怒的模样，眼底那点怒意反而沉下去。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

绛色的裙摆像静夜里的暗潮，无声靠近。

齐玥本能地想后退，却被上官时芜身上散发的气场钉在原地。

指尖抬起，捏住了齐玥小巧的下颌，强迫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吃醋了？” 上官时芜的声音低下去，吐出的气息带着沉水香的冷冽。

指腹在她被郑云岫捂得微微发红的唇角上，缓缓地摩挲，“为一个不相干的人，醋成这样？”

她的目光剖析着齐玥眼底的每一丝情绪，“看来……”

她俯身，红唇几乎贴上齐玥滚烫的耳垂，“是那枚墨玉佩，还没让你长够记性？还没让你刻骨铭心地记住……什么是你的，什么是绝对不能被染指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流连。

“玉佩能随手给人，伤疤也能任人留。如今，连你的人，你的心，也要分出去，为不相干的人……悬着？痛着？牵肠挂肚着？”

“芜姐姐……”

“告诉我，她喝的药……好喝吗？”

齐玥瞪大了眼睛。

这是在问郑云岫？

还是在问……自己心里那碗翻江倒海的醋？

烛火在两人咫尺之间跳跃，将上官时芜清冷的侧脸和齐玥惊愕羞愤的表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上官时芜没有等齐玥的回答，只是用鼻尖蹭了蹭她滚烫的耳廓。

“你猜？”

齐玥被她的反问怔在原地，心底如沸水翻腾又被冰封，所有感官都混乱不堪。

上官时芜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一步。

绛色官服上沉水香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齐玥所有感官。

“猜不出？”上官时芜捏着齐玥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目光落在齐玥愈发嫣红的唇瓣上，“那药我亲自尝过，苦得很。”

她微微偏头。

“可再苦……也苦不过某人心里那坛翻江倒海、酸气冲天的‘陈醋’吧？”

“我的阿玥……”上官时芜的叹息带着一丝酸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连圣上交待的军务都敢抛在脑后，一路风风火火杀到我的东厢房兴师问罪，这份‘关切’，感天动地。”

齐玥被她这含酸带刺的话语激得又羞又恼，让她脱口而出：“谁‘关切’她了？我是……我是来看芜姐姐你的。”

“看我？看我如何为旁人熬药？看我如何对她嘘寒问暖？看我如何……让你心里那坛醋，酸得冒泡？”

她每说一句，身体便压低一分，“还是说……你巴巴地赶过来，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能让我‘亲自照料’的‘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值不值得你为她吃这么大的醋？”

齐玥被逼得无处可逃。

委屈、不甘、还有那该死的醋意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吃醋？我有什么好吃醋的？芜姐姐想照顾谁就照顾谁！想为谁熬药就为谁熬药！想……想把心掏出来暖着谁就暖着谁！与我何干？”

她越说越激动，带着近乎自虐的快感，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毫不在意。

“与你何干？”上官时芜重复着这四个字，她立马扣住齐玥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齐玥痛呼一声，刚想挣扎，却被上官时芜另一只手牢牢按住了后腰。

“与我何干？齐玥，你听着……”

她的气息拂过齐玥耳后最敏感的肌肤。

“你是我的，你的命、你的心、你的每一寸骨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只属于我。”

她箍着齐玥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紧。

“那块墨玉佩，哪怕是你视若敝履的东西，只要我看见了，它就是我的，你无权将它随意赠与旁人。”

“还有你这颗心，它只能为我悬着，为我痛着，为我翻江倒海，也只能为我一个人牵肠挂肚。”

她微微拉开一丝距离。

“至于你心心念念跑去‘探望’的那个‘客人，她喝的药，好不好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