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觅微任她抓着，忽然轻声问：“值得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即便她永远只能是王爷，即便……”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她根本给不了你女儿家应有的姻缘？”

窗外积雪坠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官时芜眉头微蹙，段觅微不仅知道齐玥是女子，更看穿了自己对此心知肚明，可那晚阿玥明明说……

果然是撒谎了。

“段小姐多虑了。”上官时芜松开她，指尖抚过案上孤零零的白玉扣，“我朝律例，可没写明玉佩该系在公子还是女郎的腰间。”

段觅微面色倏地苍白，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这话里的决绝她听得明白。

即便齐玥是女子，上官时芜也认定了，且不容他人觊觎。

“姐姐果然……”段觅微勉强扯出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这是王爷托我转交的。”见上官时芜瞬间亮起的眼神，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我原想着，若姐姐有半分犹豫……”

上官时芜已拿起信笺，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直视段觅微：“你试探我？”

“总要亲眼确认才放心”段觅微站起身，“毕竟……”她苦笑着抚过自己心口，“这里跳动的名字，注定得不到回应了。”

衣袖因为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几道红痕还没消退，像是自己弄伤的，又像是某种执念。

但她只是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把衣袖拉好，藏起她不该有的念头。

斜阳透过窗纱，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影，一边是暖的，一边是冷的。

“药材我留下了。”段觅微走向门口，背影挺得笔直，“放心，我这个人……”她回头笑了笑，眼中水光潋滟，“最擅长安守本分。”

上官时芜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发抖。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粒渐渐填平。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展开信笺，齐玥的字迹力透纸背。

[段可信，勿忧。途中雪景甚美，惜无共赏之人。]

指尖抚过最后一句，上官时芜心头蓦地一颤，她忽然明白了段觅微今日种种反常。

那银盒、那药材、甚至那近乎挑衅的亲密举动，都是演给可能存在的眼线看的，也懂从前段觅微看向她时，眼中藏起的情绪。

那些时日段觅微与齐玥故作亲密时，那笑意不达眼底的黯然，当段觅微望向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隐忍。

她将信笺轻轻贴在心口。

窗外又飘起雪，一片雪花穿过窗棂，落在她摊开的《伤寒杂病论》上，恰好盖住“相思入骨”四个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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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大燕边境。

暮色如血，染红了连绵的雪山。大军在两国交界处扎营，黑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雪地上。

主将段韶的帅帐前，军旗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段”字被风吹得几乎要撕裂。

齐玥掀开帐帘走出来，银甲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远处，士兵们正忙着加固营寨，铁器碰撞声与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冻死个人了。”上官时安搓着手跟出来，呵出的白雾糊了满脸。

齐玥瞥了眼他冻得通红的耳尖，解下自己的狐毛围领扔过去：“南疆探子没要你的命，倒让风给收拾了？”

上官时安一把接住，却反手又给她系了回去，他压低声音：“探马回来了，南疆人在三十里外的峡谷设了埋伏。”

齐玥眯起眼睛，“段将军怎么说？”

“他说要连夜商讨对策。”上官时安压低声音，“但我看那几个副将……”

“慎言。”齐玥打断他，眼神扫过不远处巡逻的士兵，“进帐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齐玥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和铺着兽皮的行军床。

齐玥解下佩剑的动作略显僵硬，冻僵的手指在剑鞘上滑了两次才成功挂上木架。她确认帐外无人，才说道：“段韶那几个心腹，都是齐湛的人。”

上官时安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矮几上：“长姐来信说，朝中局势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他手指点在一处山隘，“这里，南疆人至少埋伏了五千弓箭手。”

齐玥盯着地图，轻笑一声：“芜姐姐连这个都探到了？”

“晦明的人无处不在，长姐虽远在洛阳，可心一直在这。”上官时安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随即又黯淡下来，“只是……婚期只推迟了三个月。”

他抬头看向齐玥，有些无奈的补充，“长姐这些日子脾气坏得很，动不动就罚我抄《女戒》《礼记》《春秋》。”

齐玥指尖一顿，眼前浮现出上官时芜执笔疾书的模样。

那人总是微微蹙眉，笔走龙蛇间连衣袖沾了墨都浑然不觉。她知道，那人只有在极度生气时才会这般严苛。

“定是你惹她了。”齐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

“分明是你和段觅微那些卿卿我我，惹怒的长姐，我单纯是被你牵连了。”上官时安有些激动，手肘撞翻了案上的水壶，他手忙脚乱地去扶，水已经洒了大半。

齐玥挑眉，顺手抓起布巾擦拭水渍，“那你难道没得好处？”

上官时安顿时语塞，低头假装整理地图。

齐玥正了正神色，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明日我带队从这里绕过去，你……”

“我和你一起。”上官时安打断她，眼神坚定如铁，

“这本不该你来的。”齐玥轻声道。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再说……”他眨眨眼，“行军打仗本就是我从小的心愿。”

齐玥也不由莞尔，想起当年上官时安偷穿父亲铠甲，被上官时芜拿着戒尺追着满院子跑的情景。

“等赢了这一仗……”上官时安突然凑近，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回去我可要喝你和长姐的喜酒。”

齐玥心头一颤，面上却不显：“胡说什么。”她转身去整理案上的军报，掩饰微红的耳尖，“芜姐姐的婚事……”

“长姐和常阳王的婚事一定成不了！”上官时安斩钉截铁。

“那夜长姐从你府上回来，淋了一身的雨。”上官时安压低声音，他的目光划过齐玥颈侧尚未消退的咬痕，“锁骨的红印，脖颈的牙印……我看得清清楚楚。”

帐内骤然寂静，唯闻火盆中炭块爆裂的轻响。

“她那样的人……”上官时安想起长姐素日执卷时清冷如霜的模样，“连夜策马去见你，连女子的体面都不顾……”他攥住齐玥手腕，用了十足十的力，“你若敢负她……”

齐玥腕间传来疼痛，却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帐外风声呜咽，她轻声道：“等赢了这仗……”话音未落，帐帘突然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