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王府，东院。

上官时芜披衣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伤寒杂病论》，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粘在窗纱上，像谁撒了一把盐。

“小姐。”禾桔匆匆进来，“宫里来人了，说是奉安广王之命送来补药。”

上官时芜眸光一凛，齐湛果然不死心！

“请到花厅。”她躺回榻上，将事先准备的药丸含在舌下。

待禾桔退下，她对着铜镜整理病容。药效发作很快，镜中人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色泛青，连眼角都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花厅里，齐湛的贴身侍卫正捧着檀木盒子来回踱步，见上官时芜被丫鬟搀扶着进来，立即躬身行礼。

“王爷听闻小姐病重，特命属下送来百年老参。”侍卫嘴上恭敬，眼睛却不住打量上官时芜的病容。

上官时芜虚弱地点头示意，突然咳嗽起来。她掏出一方染了朱砂的帕子掩住唇，再拿开时帕上已沾了“血迹”。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王爷还让属下传话，说婚期已定，请小姐安心养病，届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常阳王府会备好软轿。”

上官时芜藏在被中的手攥紧，她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蝇：“多谢王爷厚爱。”说完便似体力不支般靠在禾桔肩上。

待侍卫离去，上官时芜立刻吐出药丸，用清茶连漱三次口。

禾桔递来湿帕子，她用力擦拭着唇角的“血迹”，指节都泛了白。

齐湛此举既是试探也是威胁，看来装病只能拖延一时……

“小姐！”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圣旨到！”

上官时芜匆忙整理衣衫，她扶着桌沿起身时，故意将茶盏碰翻在地，溅湿了裙角，更显得病弱不堪。

跪接圣旨时，她身形微晃，似乎随时会晕倒。来宣旨的是齐浔身边内监总管，见她病容憔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上官女傅，因病体违和，着将婚期延至三月后……”

上官时芜叩首领旨，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砖上。

圣旨的绢帛在手中微微发颤，心中却无半点喜悦，三个月的喘息，不过是将绞索稍稍松了松。

齐湛岂会善罢甘休？这三个月恐怕风波不断。

果然，内监总管临走时悄声道：“陛下让老奴带话，请女傅安心养病。”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意味深长。

上官时芜会意，这是齐浔在暗示她继续装病，看来圣上与齐湛之间的博弈，远比表面看到的激烈。

夜深人静时，上官时芜取出藏在枕下的玉哨。

这是晦明的传信工具，她轻轻吹了三下，然后静静等待。

不到一刻钟，窗外传来三声猫叫，与风声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上官时芜推开窗，一枚蜡丸落在她掌心，捏开后，里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途中安]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舌一点点吞噬墨迹，火光明灭间，她仿佛看见齐玥在营帐中挑灯看地图的模样。

两人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咯吱作响，上官时芜却觉得心头火热。

她取出那枚孤零零的白玉扣，轻轻贴在唇上，冰凉的玉石很快被焐热，就像那人总是带着凉意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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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雪后初晴。

窗边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映得上官时芜手中的密信微微发亮。她正凝神细看，忽听禾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段小姐来访，带了好些药材来。”

指尖一颤，信笺从指间滑落。

上官时芜俯身拾起，指尖在烛火上轻轻一掠，火舌一卷，密信便化作灰烬。她刚抬眸，段觅微已经踩着未化的细雪走了进来。

绯色斗篷上金线绣的海棠沾着雪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夺目。

“上官姐姐。”段觅微解下斗篷递给侍女，露出里面鹅黄襦裙，发间金铃随动作轻响，“听说您染恙，特地带了些药材。”

上官时芜目光扫过她身后小厮捧着的锦盒。

血灵芝、雪莲芯，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她心头蓦地一紧，这些分明是军中药库才有的珍稀药材。

“段小姐客气了。”上官时芜掩唇轻咳，故意让束发的丝带滑落肩头，青丝垂落更添几分病态，“只是风寒，当不起这般厚礼。”

段觅微径自在绣墩坐下，指尖拂过案上《伤寒杂病论》的书页："姐姐看的这版，我瞧着其中寒毒一章，倒有些不同见解。”

空气骤然凝固。

上官时芜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这一版医书里，恰好记载了白薇与桂枝配伍的禁忌，正是她伪装寒毒之症的关键。

段觅微这句话，分明是在试探她。

“段小姐博闻强记。”上官时芜放下茶盏，“不过病人忌讳劳神，今日怕是不能讨教了。”

段觅微忽然倾身，伸手替上官时芜拢了拢滑落的衣襟，指尖擦过对方锁骨，又很快收回。

“姐姐这病来得蹊跷，莫不是.……”呼吸轻轻拂过耳畔，“为着什么人？”

上官时芜闻到她袖间沉水香混着陌生的药草气息，像是齐玥常用的金疮药味道。

“段小姐说笑了。”上官时芜向后靠在引枕上，拉开距离，“婚姻大事，岂会儿戏。”

“是啊……”段觅微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个精巧的银盒，“这是南疆特有的玉容膏，对……”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伪装出来的病容有奇效。”

上官时芜目光落在银盒上，雕花图案和齐玥随身携带的药盒一模一样。

那夜浴阁里，她亲手为齐玥涂过同样的药膏。

如今，它却在段觅微手里。

“段小姐与长陵王倒是亲近。”话一出口，她便察觉失言，指尖微微收紧。

段觅微忽然轻笑，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姐姐放心，王爷心里……”

她抬手，手指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眼里带着笑，却又藏着失落，“刻着的名字，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上官时芜瞳孔一缩，阳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恰好掩去了她一瞬的失态。

“段小姐。”上官时芜攥住她手腕，“有些风景看过便忘了，说出去……”修剪圆润的指甲轻轻抵住跳动的脉搏，“对谁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