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的发送时间选得恰恰好,正是她平常会醒的时间,想来是程节在日积月累里发现的。言着无奈地笑了一声,点开聊天界面。
【Bamlook:早[猫猫探头]】
【Bamlook:中午好[猫猫握拳]】
【Bamlook:晚上好[猫猫害羞]】
雷打不动的三次问好,以及,还是熟悉的乖乖表情包。
言着熟练地长按表情包,美美将其收入囊中。
乖乖是流浪猫,流浪到村子里时喜欢趴在程节家门口睡觉,见到人不喵也不跑,睁着双漂亮的蓝眼睛就盯着人看,一来二去程节就收养了它。
据程节笔述,乖乖当时是小碳球,洗了洗发现是只白猫。
言着笑得眼睛弯弯,提起乖乖,理所当然地会想起程节。明明一人一猫,可她就是觉得乖乖格外神似程节,大抵是她滤镜太厚。
她喜欢时不时从程节那偷点表情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节制作表情包的频率大幅增加,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乖乖的照片,明明他们都不常回老家。
言着盯着消息思索片刻,没提她出国度假的事,字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行:【晚上好,吃过饭了吗?】
程节的回复几乎是下一秒跳了出来:【已经吃过了,现在在带乖乖散步。动图.GIF】
动图里他那边的天已经黑透,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有一条路灯辉照的小路。
程节没拍他自己,只将镜头对准了被绳牵住的乖乖。乖乖跑动的速度不快,但程节手抖,画面晃动得厉害。
没过几秒,程节反应过来言着大概没吃,又是两条消息——
【Bamlook:在干嘛呀,还没吃饭嘛?】
【Bamlook:[猫猫疑惑]】
言着偏头看了眼车窗外,再起身从天窗探出,车在黄昏海岸边的公路上疾驰,要落不落的晚霞悬于正前方,远处路与天的界限逐渐难以辨别,一切喧嚣似乎也被晾于深邃如潮之外。
前几天下了雪,能看到的岸边一半是白如纱织的积雪,一半是暗色潮湿的海滩。在咸泞的晚风里,她开始给程节回消息。
昨晚不想让他知道,今早脑袋发懵也没想起他来,此时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
程节那么聪明,如果知道即便只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但仍有他的因素而导致改签,估计也会为此难过好久,她不想他伤心。
表达喜欢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互相喜欢更是两全其美,再增添一点怦然心动是世界上第一百零一件幸事。她想,她应该很喜欢他。但就是因为喜欢,才越难讲出口。
为此又是一顿删删减减,斟酌一会才打好,按下发送:【在想你,还饿着肚子[猫猫哭泣]】
【正在输入】的debuff从她这转移到程节身上,程节沉默着宕机两分钟后发来一条语音。
“乖乖太重了,它才走了几分钟就不高兴了,现在我正抱着它走,所以我也饿了,嗯……我的意思是,我也很想你。”
为了佐证自己所说属实,程节随后发了张单手搂着乖乖的照片。
视角正面,程节本人入镜了一只手,其余画面被乖乖好奇地盯准镜头占了大半。仔细看乖乖嘴边好像还存有猫条残渣,想来多是程节从旁诱惑。
言着敲击两下,点开语音条,翻来覆去听了两遍。
透过听筒传来的声音有些哑又不稳,调高音量之后尤为明显,她想也许程节极力克制住起伏的胸膛,但那些轻如尘羽的东西还是会从细枝末节里漫出来。
她为此又点开那张照片,今天的程节衣着依旧简单,跟之前的形象无甚不同,修长的手指陷进乖乖被风吹得乱晃的蓬松毛毛里。
乖乖看起来依旧大只,程节大概费了些许力气,手臂上隐约可见青筋,而从头顶落下的灯光给他和他的猫都覆上一层软乎的绒。
言着的唇角不自觉上扬,手指长按在照片上保存。
耳畔迅疾的风吹得她些许发冷,她又从天窗处缩回来,不多时便远远看见预定的酒店。
入目的酒店本体和海几乎相接,堆在成群的雪上像静止的浪,两侧又分别延展出弧度自然的小雪坡。她选了家离港口最近的酒店,听说白天这附近会有集市,她本就打了凑热闹的心,如此更是乐意。
甫一下车就有人迎面来帮接行李,她道了谢,随后按部就班登记、上楼。等一切收拾齐整,她坐在偌大的落地窗前喝热茶,一直到半夜十一点左右才再次出门。
这时候的海边已没什么人影,整个天地旷然如寂,翻黑的浪卷上海滩又倏然退去。
言着手里提着从前台借来的老式煤油灯,沿那道雪与海的界限往前走。
煤油灯能圈起的光范围有限,虽不如别的灯,但此时倒显得颇有一番意趣。她走走停停,光也随她心来往跃动,最后在一处雪人前停下。
刚才没看仔细,差点飞来就是一脚,好在她及时收住,这才免于一场破坏。
她蹲下身端详这只小雪,约莫半米高,从融化程度来看应当成形不久,装饰道具一应俱全,胡萝卜鼻、树枝手、羊绒围巾,不难看出堆雪者的用心。
言着往四周望去,只余萧冷的风携着浪一番又一番卷上岸边,刚才还一二的人影此时已然无踪。她拢了拢衣服,忽然玩心大起,抟雪捏了两个团堆叠到一块,又分别寻了雪滩上其余杂物,细心地塑成小雪人模样。
被托在手上的小雪人憨态可掬,豆大的眼睛扑灵灵瞅着她。言着点开相机找准角度,咔嚓几声给她和小雪人定格画面。
言着很少拍照也不太会拍,好在此情此景也不太需要很多的技巧。
保存好照片之后,她将mini版小雪人放在那只大雪人旁边,给它们合影一张才提灯离开。
脚下的雪滩人踩过会有细密的声响,她一直往前走。
四周渐渐连诸如脚印、雪坑之类的痕迹都无,入目的整片雪地都被覆盖得很平整圆润,她看见远处月华流霜,海面浮起的光又碎金点蓝般摇曳起来,于是往回。
她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用过早餐已至正午。
期间接了通盛舒亲切的来电,一一回了消息,从窗台边漫进来的空气混入寥寥的熏香里,她忽然又想看白天的海。
她从海边一路溜达到港口的集市,人潮愈烈,她像只欢快的飞鸟在其中穿行而过,左望望右看看蓦得被一块不起眼的小摊吸引。
方正的桌子往那一架就是摊,桌上又有层叠的几排摆着不同日出时分的明信片,纸上画面大多是岸连着海,朝辉或熔得烈烈,或与白雾凋色,左下角的年月日像是标记,将每一场时间揉捏成形般钉在其上。
言着凑上前,仔细挑了几张,又报出一串数字问摊主有没有这个日期的。
摊主翻了几番,从一叠里终于找到了她需要的日期。言着道谢着接过,结完账想起什么,委托摊主帮她拍了照片,存好照片她晃晃悠悠再往前走。
往后的几天时间这里又开始下雪。
雪来得又急又钝,不消片刻便簌簌落满目之可及的每一处,言着端坐在窗边给程节写寥寥数语的明信片。
她以往也写,在薄薄硬纸片上留痕似乎比信纸更坚硬,虽然发黄和变脆几乎是纸制品难逃的宿命,但总会有些什么永远地停留在天与海之外。
思索的时间并不长,她很快就决定好要给程节写哪些话,摒弃华丽的辞藻,也不全然剖陈青青可鉴的真心,只是惯常连着挑选好的礼物一起打包,再通过邮递送达至目的地。
希望简短的祝福漂洋过海来到程节身边时,会是一个好天。
这场大雪一连持续了很多天,她像是躲在来回倒腾的沙漏里匆匆绕过几天,觉得无聊了就选几张照片发好友圈,抑或是撑伞在海边雪里狂奔,再兜雪回屋内堆一只注定会快速融化的小雪人。
等再一次尽兴而归,她窝在窗边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电时,才发现有一条未接通的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