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早就怀疑马步乾是市舶司之乱的要犯,必派陆路营前去搜索捉拿,此时他却先一步被人杀死了,按正常推断,杀他的人便极有可能是此案的幕后黑手。如今凶手是自己,那该死的认罪书又提到了许康,二者关系紧密,实在嫌疑重大,难以摆脱干系。
可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为何这么快就能找上自己?
回想之前的点点滴滴,徵羽越发悚然:马步乾的住所是甘愿帮忙找到的,可她见自己被押走时,全然没有陷害别人得手时该有的反应,仿佛对真相并不知情。莫非是程禾示意甘愿来帮自己找马步乾,从而诱自己前去杀人?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可他为何要杀马步乾?
除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个局,若程禾是螳螂,那黄雀便是..
最怕罪行被抖出去的那个人。提督府上的那只老黄雀。
好一招借刀杀人。
程有炎此人城府颇深,他应该深知闻无由与马步乾的为人不可尽信,于是早有布局,操纵程禾,让他故意透露消息给甘愿。
现在马步乾被自己亲手杀了,死无对证,此事雪上加霜,恐无力回天。
原来程有炎想要的不仅是马步乾的命,还有自己。
这一步,她终究走错了。
“徵羽。”
一个熟悉的声音来了。
她连忙从地上站起,走到牢门前,小心翼翼喊:“裴大哥。”
裴俊对身后的差役点点头,待差役走远后,他小声说:“我的亲信会一直盯着这里,程有炎的人不会靠近你半步,也不会私自审讯。”
徵羽心中触动,一时间更加愧疚,不敢直视他。
裴俊压低声音:“徵羽,你告诉我,马步乾是不是你杀的?”
徵羽低下头,缓缓弯下膝盖,跪倒道:“对不起,裴大将军,我违抗了你的命令。我擅自行动,一意孤行,马步乾,是我亲手杀的。”
裴俊深吸一口气,他盯着徵羽,双手紧紧握住牢门,问:“为什么?”
徵羽依旧垂头:“我当时只想问明真相将他绑去衙门,并非要取他性命。是他太过奸恶,要挟说若我报官,他便要在公堂上造谣陷害许康。万宝号与市舶司之乱的当事人都死得死、逃得逃,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又要逃跑,我情急之下才杀了他。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早已写好诬蔑许康的认罪书,就算我不杀他,他也打算那么做了。裴大哥,那认罪书上真假掺杂,万万不可全信!”
裴俊双手缓缓松开牢门,失力道:“若说你在东海荒洲与程禾..那时并未铸成大错,可你身为朝廷命官私自杀了马步乾,这才是真的酿成了大祸啊!”
徵羽抬头道:“裴大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尚未完成拜礼,不能算真正的夫妻,依照律法,无论将来我承担多大的惩罚,都不会牵连到你。裴大哥,在我被定罪前你千万不要再来看我,以免被有心之人在圣上面前挑拨,我怕这样会害了你。”
“不要再来看你?”裴俊神情微变,“许康出事你非要去谯明岛调查,我不但派出自己的亲信同去,还找了医官去天牢给他治伤,对不对?你去伽蓝号救程禾是奉旨不可不救,可你为何要与他在荒岛上独处一天一夜,还帮他戒阿芙蓉?徵羽,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见徵羽一直跪着,他也蹲下身来:“你究竟是怕我被牵连,还是根本不想与我成婚?”
徵羽倒吸一口气,结结巴巴说:“我救程禾、保证他的安全,不单是奉了圣旨,也是为了裴大哥你。程禾他曾经威胁我,要我必须救他一次,不然他就要找你的麻烦。裴大哥,你也知道他的义父是谁,有多大的势力,我不想看到你再一次被他——”
“就算程有炎找我麻烦,那也是我与他之间的对峙,你为何认定自己一定能控制住局面?为何不听我的命令私自去查马步乾,为什么亲自动手杀了他,为什么非要是我们大婚之前?就为了不想连累我吗?徵羽,是不是为了给许康出这口气,你连我们的婚事都可以舍弃?”裴俊极力控制嗓音。
徵羽抓住裴俊的手:“是我在三生屿一意孤行铸成大错,害你受伤至此。裴大哥,我真的想与你成婚,真的想好好照顾你的..我没有背弃你,更没有背叛大庆。”
“你是没有背弃我,你想在第三拜前将此事坦白于我,就是想由我自己来做这个选择,”他挣开手,“可你没想过,不论我怎么选都是错。”
“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告诉你的..”
“徵羽,你怎么还是执迷不悟?错的不是你没早点告诉我,而是你根本不该去杀马步乾啊!错的是你不该帮程禾戒阿芙蓉,不该与他共处荒岛,不该不听我命令擅自调查马步乾,错的是,你不该再去管许康的事啊!”裴俊红了双眼。
徵羽道:“我救程禾没有错,救许康更没有错,马步乾之事我虽中了圈套,成了程有炎的替罪羊,但我不后悔。程有炎权势滔天,我没法阻止他逍遥法外。可若不能让马步乾在公堂上亲口认罪、亲口交待幕后黑手,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他,为万宝号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裴俊干笑两声瘫坐在地:“没有上头的命令,朝廷命官擅自处决人犯者,极有可能革职永不叙用,你不可能不知道。徵羽,许康到底对你有多大的恩惠,值得你如此帮他,连..连靖海军都不要了?”
“我帮他不止因为他是我朋友,也不止因为他曾在伽蓝号拿自己作为赌注换我性命。我帮他是为天理,为一个公道。”徵羽注视他严肃道。
如此耿直的回答更令裴俊气短。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探视的时间快到了。他最后问道:“如果我的手没有受伤,你还会答应与我成婚吗?”
“我..”她从未想过这个假设。
裴俊盯着她,等待片刻后,先前的差役来了。于是他缓缓起身离开,什么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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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天牢又添两位访客。
“见过公主殿下。”徵羽行礼道。
“快免礼,徵羽,你还好吗?”长宁公主急问。
“公主不用担心,我没事,倒是公主还要受累来这腌臜之地。”徵羽愧疚道。
长宁公主对差役使了个颜色,差役受命将公主带来的食盒送进牢房中,将牢门重新锁好便告退了。
“这是藏馐酒楼的膳食,我们怕你吃不惯牢里的食物,澄哥就说要去藏馐给你买来,你快先吃点吧。”长宁公主道。
“好。谢谢你们。”徵羽看了看靖澄,他在公主身旁,眼中亦担心不止。
待徵羽用过一些饭食后,靖澄开口问:“今日婚礼被一前一后大闹了两出,还都是针对你的。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他们来找麻烦了?”
“我是真没想到,最后来找我麻烦的,竟然是一家人。”徵羽叹笑。
“一家人?”长宁公主和靖澄面面相觑,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程禾和他的..”
徵羽压低声音道:“第一出,甘愿送来的信的确是程禾所写。不过第二出,我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马步乾到死都不肯说出幕后的那个人。”
靖澄吞咽一声:“当真是你杀了他?”
长宁公主却对他说:“就算是她又如何?淡秋已经出去打听过了,马步乾身死,百姓都皆大欢喜,大家都认定万宝号的凶手是他,不是许康。而且传闻市舶司之乱的东璃海寇也是马步乾想办法带进来的。只可惜现在缺少证据,加上他的认罪书又扯上了许康,此案牵连甚广,真要详查起来,最后是好是坏还真难说。”
徵羽细细一想,道:“市舶司之乱后,乔庄曾三次见过牢中的东璃海寇,之后去了闻无由的珠玉铺子,而闻无由又去了马步乾的住所,他们应该是单线联系。想证明马步乾与市舶司之乱有关,只能去查闻无由,可他背靠大树,怕是很难挖动。”
“就算挖到这条线,也难以向官府证明派海寇来假冒官商的不是许大哥啊。我相信许大哥的为人,可我们拿不出证据。”靖澄忧然道。
“一定还有办法的,我们再出去想想办法。”长宁公主对靖澄说。
徵羽连忙道:“此事危险,公主、澄隐士,你们千万别轻易涉险。不管怎样,我自己做过的事,认便认了,怎样的罪责我也认了,但认罪之前,我一定会把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都说出来。”
长宁公主和靖澄面色凝重。
徵羽又问:“还有一事,你们有没有听说,程禾昨晚到底是怎么死的?”
二人摇头,公主道:“今天听说他染上了阿芙蓉,一定是吸食过量致|死的。不过你自己都这样了,还要管那个程禾是怎么死的?”
徵羽淡然一笑:“是啊,我都自顾不暇了。就是觉得,他走得太突然了,想不通而已。”
而后,长宁公主又关切徵羽几句,便与靖澄一同离开了。
深夜,徵羽正在牢房的干草堆上闭目打坐,忽察身后有一细微动静,她迅速睁眼,见一黑衣蒙面人现身。那人见了她,立刻摘下面罩。
“阿澄,怎么是你?”
靖澄四下张望,确定门外无人靠近后,低声对她道:“我来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他抓起她的手,从怀中取出那块冰凉的银色木头,一把塞进她手里:“我不知道刑部审到最后会将你如何,但若真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或是有生命危险的时刻,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徵羽看着手心的灵犀木不知所措,靖澄不放心,牢牢将她的手指扣在灵犀木上,不让她退还。
“可是你能把我带到哪儿去?回家吗?万一..”
“你是颜家唯一的后人,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到,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在大庆国出事?我可以把你带回结界,他们永远都不会找到你。”
“可是..”
靖澄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继续道:“第二件事,程禾的死因我打听到了,今天凌晨他吸食了过量阿芙蓉粉,喝了大量青桔石榴酒,加上他先前长期服下的药,三者合一相冲,引发严重的中毒症状,夜里又无人发现,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呼吸衰竭而亡。”
“严重的中毒症状?痛苦吗?”
“这三者放一起,中毒者的五脏六腑会逐一产生剧痛,阿芙蓉和酒会让他丧失语言和行动能力,只剩下知觉感受这撕心裂肺之苦。他死前,怕是遭了大罪了。”
空气凝固了。徵羽眼神空滞,一言不发。
靖澄叹了口气,也不便多言,只低声说:“总之你记住,灵犀木放在身上好好藏着,千万别被收走,必要时敲打三下,一定记好了。”
徵羽回过神来:“等下,你是用虚实咒进来的吗?”
“是啊。”
“那你当初救许康出去,也是用的虚实咒吗?”
“是的。”
徵羽突然严肃起来:“阿澄,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好好答我,不可隐瞒,不可回避。”
“好。”靖澄眼神微微闪躲,却还是答应了。
“许康在牢中重伤濒|死,醒来却好了大半还能自己行走,你救他的时候,除了解厄令,是不是还用了那个宝物?”
靖澄抬眼惊诧地看着她,双眼透出思虑,什么也说不出口。
徵羽一见他的眼神就更加确信了,她追问道:“是不是裴大哥把他手臂里的那个..给了许康?”
靖澄紧张地四顾,而后紧张地盯着徵羽的眼睛,什么也没说。
“你是不是答应了裴大哥,要替他保守这个秘密?”徵羽颤声。
靖澄还是不敢回答。
“阿澄,就连这个问题你也要逃避我吗?”徵羽失望极了。
靖澄内心挣扎许久,艰难开口:“止雨..当初许大哥失踪,他不愿你去插手许大哥的事是因为他害怕你会..你会..但你说的话他都放在心上..他自己也已经..已经为此付出了太多..”
靖澄施展虚实咒离开后,牢内又重归寂静。她独自面壁盘坐,这一夜是如何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