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绝笔美梦不得圆,藏隐情海鹤不同心】
二月初一。
迎亲队伍自镇海大将军府出发,浩浩荡荡一路向北,沿街百姓纷纷祝福,抵达靖海将军府后,将玄铁柔锋宝刀、合羽箭簇与镶金马鞍等一一送至府中正堂。靖海将军府则奉上精铁锻造的镶宝石护心镜、玄鸟纹鎏金臂甲及同心结金丝剑穗等。待新娘入轿后,队伍重新出发,一路鸣鼓奏乐,好不热闹。
午时将至,宾客皆到场,靖澄和长宁公主也已入座。新人即将拜堂,尤公公携圣旨到,裴俊扶着徵羽,二人行跪拜礼听旨,众人亦行礼。
“朕观古今,名将易得,双璧难逢。海波万里,赖尔二人共镇;佳偶天成,承朕嘉礼相贺。
今特赐御制铜鎏金罗盘一只,银制浑天仪一只,‘海鹤同翔’纹样衣冠玉带各一套,御酒百坛、珍馐千品。
愿此后樯橹相依,琴瑟相和,镇海安澜,同心护极。此家国之幸,亦朕之望也。钦此。”
“谢主隆恩。”二人拜谢,裴俊接旨。
吉时已到,二人缓缓来到大堂中央,徵羽牵着红花绸带一步步向前,绸带的另一端是裴俊稳稳的气息。透过面上的红纱,她隐隐看向两侧宾客,看见昔日靖海军的同袍们,看见靖澄与长宁公主,看见他们身旁的两个空位,那是为没能前来的另外两位好友准备的。
二人走到行礼处回身,从红纱里她看见裴俊的眼睛深邃温和,一如七年前在靖海军甲字营。那时她被分配跟随一位新参领,也是某个冬日的午后,这位年轻的新参领将徵羽和其他兄弟们一一见过。在徵羽眼中,他与其他将领相比虽严厉不减半分,但也不算太凶神恶煞,肃然的眼中总带有一种特别的温和。
她十五岁第一次出海征战便跟着裴俊,七年间,她见过他被敌寇所伤,流着血仍挡在大家身前厮杀的英勇,见过他废寝忘食研究兵法,在外敌入侵时誓死守护海疆的忠坚,见过他胜仗之后拿自己的赏赐与兄弟们分享的慷慨,也见过他跪在流光寺的偏堂为牺牲的同袍落泪的失意。
“一拜天地。”赞礼官高呼道。
徵羽和裴俊弯腰而拜。
是从何时而始?
程有炎故意指婚,裴俊冒着大雨浑身湿透,不顾失仪冲撞之罪擅闯御书房也要拦下这道圣旨,那一天他真正表明了心意。
许康想在三生屿停一停,裴俊坚决不允,而她亲自请求,裴俊不但未施军威,也未迁怒于她,还与她一同许愿,现在她终于明白何故。
她想起自己被升为副都统时,裴俊相赠的铭澄刀和满天星。又想起五年前为救开荣阁人质,她孤身跳上贼船徒手夺刀,搏斗中一条手臂血流不止,也许从那一年起,裴俊焦灼的训斥里就已掺了私心。
七年相随,同舟共济,剑锋所指,同心所向。经历无数生死关头,出征同去,归乡同还。她明白,这一生她是该与裴俊站在一起的,她最该共度一生的人就是裴俊。
“二拜高堂。”
徵羽回身,与裴俊一同对着先祖牌位弯腰而拜。
落子楼翩翩起舞,流光寺树下一吻,上元节人潮中挽手并肩..原来与裴俊在靖海军之外也有不少回忆。还有从极渊..
她不由地看向他的双手,这双手覆于红袍之下,稳稳地牵着红花绸带的另一端。
“夫妻对拜。”
徵羽缓缓回身,与裴俊面对着面。裴俊双眼紧紧注视着她,笑意盈盈,眼中有光华快溢出。这时,她感到红花绸带的另一端微微震颤了。
红花绸带的一端在自己手里,另一端在裴俊手里,等拜完第三拜,往后便是同气连枝休戚与共了。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那件隐瞒了他又对不起他的事。真要追究起来,依照大庆律法自己在成婚之前犯下的错不会连累到他,可毕竟是隐瞒了他。尽管裴俊想让她成亲之后再说,但她还是觉得不该拖到那个时候。
她拽了拽红花绸带,低声道:“裴大哥,等一下。”
“怎么了?”裴俊以为她又不小心踩住了长裙,于是目光在婚服的裙摆扫了一圈,并未发现异样。
“我,我有件事还是要跟你说..要在对拜之前跟你说。”徵羽凑近道。
裴俊面色一暗,眼中瞬间满是不安:“什,什么事?”红花绸带的另一端跟着紧了紧。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唱戏声:“你看那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最高。我说那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歌声婉婉转转带着哭腔,嗓音稚嫩,却沙哑破碎。
“大胆!是谁胆敢擅闯二位将军的大婚?”同来观礼的林参领向门外怒斥道。
歌声停止,脚步靠近,大门被一把推开。
徵羽立即掀起头上红纱,见到此人,瞠目结舌:“甘愿,怎么是你——”
只见甘愿红着双眼,直指她道:“徵羽,你负了我家公子,也负了裴大将军!”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疑惑来者何人、她家公子又是哪位时,甘愿径直走到裴俊面前,将一封拆过的信递给了他:“裴大将军,请你好好看一看!”
“甘愿,你到底要干什么?”徵羽不明所以,她转头去看裴俊,他的目光从信纸自上而下扫过,而后,红花绸带的另一端被攥得更紧了。
“裴大哥,给我看看。”徵羽小声道。
裴俊递来这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徵羽观之,大惊。
“忆昔日落子楼上,某醉酒失足,幸逢羽一力相助,方得生还。伽蓝号中羽再救某脱险,某却不幸身中阿芙蓉之毒。东海荒洲,某性命垂危,羽为某戒|毒,某毒|发再三神智错乱,不慎咬伤其臂,羽不弃某,与某夜宿竹林,肌肤相贴,气息交错。次日海边弄潮,共赏日落,挽手说笑,一夜一昼,玉耳朱唇,某此生难忘。然闻羽即与大将军完婚,某肝肠寸断,五内俱焚,但感念其恩,不敢妄扰,今自断此情,唯愿羽与大将军白首偕老。彼之厚恩,某盼来世,衔环再报。——程禾泣血顿首”
“什么肌肤相贴,什么气息交错?程禾,你这混账,竟将东海之事如此添油加醋,还诬蔑我与你有肌肤之亲!为做这些,连自己染上阿芙蓉的事都敢说出来,真是要同归于尽啊!”徵羽在心中骂道,她又立即对裴俊说:“我确有帮他戒|毒,但并未做过那些腌臜事!”
随后她怒指甘愿:“甘愿!你为何帮着你家公子对我诬蔑至此,我待你如何你不知道?”
甘愿叫道:“我哪里诬蔑你了?这是我家公子的字迹,是他一笔一笔,亲手写的!”
徵羽怒火更盛:“是他让你来的?他人在何处,你回去告诉他,有种现在亲自滚过来,把这信上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甘愿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断断续续道:“好啊,好啊,他人都死了,你却还不说真话?”
“什么?他死了?”徵羽一愣,她拿起信又看一遍,实在看不出这是一封绝笔信。
甘愿声泪俱下:“昨晚我家公子在喜妃酒楼见过你之后,回来就郁郁寡欢,早上我再去他房里时,他脸色发紫,嘴巴张着,没了气息,已经凉透了..除了这封信什么也没留下!”她脱下外袍,露出一身素服,众人哗然。
“徵羽,你成婚前夜还在与我家公子私会,我家公子因你而死,你居然能站在这里跟别的男人心安理得的拜堂成亲?还夫妻对拜,你敢拜么?裴大将军,你好好看看面前这个人,你敢拜么?”说着,她又哭哭啼啼起来。
徵羽愣在原处不知该作何解释,她望向裴俊,裴俊双眼失炬,二人捧着红花绸带的两端,皆定在那里。来宾们开始议论纷纷,虽不知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但从这小姑娘与徵羽的话语中也能听出几分因由。
这时,长宁公主从宾客中走出,对众人道:“诸位,我乃大庆长宁公主,无凭无据,请大家不要随便听信这个小姑娘的话!”她转向甘愿,朗声又道:“这位姑娘,本公主问你话,你可要老实回答,信上所写都是你亲眼所见?”
甘愿哭着摇头,刚要开口,被长宁公主喝止道:“你家公子死无对证,你又没有亲眼所见,岂敢助纣为虐诬蔑靖海将军?今日我大庆国二位将军大婚,你没有喜帖,擅闯此地搅乱婚礼,该当何罪?给我拖出去!”
两个守卫上前架起甘愿,甘愿竟毫无还手之力,亦未抵抗,就这么嚎啕大哭着被拖了出去,扔在府外。长宁公主这才退回宾客当中,她看了眼身旁的靖澄,靖澄对她点点头。
“徵羽。”这时裴俊轻轻叫了声。
徵羽转过头去:“裴大哥,你相信我,程禾在信上扭曲夸大了许多事,我没做过的就是没做过。”
“刚刚她进来之前,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吗?”
徵羽面色难堪:“不,不是..”
“既然是别的事,就等行完拜礼后再说吧,别误了吉时。”说完,他扶着徵羽重新面对面站好,又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赞礼官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
赞礼官接到指令,高声道:“请各位宾客肃静。”他看了看徵羽,侧身小声提示:“请新娘,把头纱放下来。”
徵羽犹犹豫豫地将头顶的红纱重新盖好。
赞礼官点点头,继续高呼道:“请新郎新娘,夫妻对拜!”
二人刚要交拜,门外又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竟是陆路营的娄万基带着四名差役闯了进来。
“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宾客们纷纷慌了。徵羽将头纱一掀,深感不妙。
娄万基走进大堂,对裴俊作揖道:“对不住了裴大将军,今日您大喜,但我等也是奉命前来办事,不得有误,还请裴大将军海涵。”
他随即转向徵羽:“我等刚接到刑部文书,徵羽大人恐怕与城中一桩命案有关,刑部特命我等前来,立即将嫌犯带回受审。大人,请吧。”
裴俊眉头一震,但立即伸手拦下:“娄大人,徵羽已经是我的夫人,要调查她,还请你把话说清楚点,不要这么莫名其妙。”
娄万基哼笑一声:“你的夫人?刚才的夫妻对拜不是还没拜吗?裴大将军如此心急,难不成想要包庇她?在下奉劝大人一句,此案牵连甚广,大人好不容易才恢复大将军的封号,可别再引火烧身,毁了自己的前程。来人!”
他一声令下,四名差役上前就要将徵羽带走,裴俊挡在徵羽身前,林参领他们也一拥而上护住裴俊,堂内顿时乱作一团,许多宾客跑出门外。
见此情形,长宁公主喝令道:“大胆娄万基,本公主在此,你怎敢如此闹事?”
娄万基一见公主,立即命差役退后,又行跪拜礼:“小人参见公主殿下!方才小人未识公主殿下大驾在此,惊扰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此时,除了前来抓人的陆路营差役,堂中就只剩裴俊、徵羽、长宁公主、靖澄,几位靖海军同袍以及赞礼官一人。长宁公主问道:“娄万基,你把话说清楚,刑部究竟为何派人捉拿徵羽?”
娄万基双手奉上刑部文书道:“公主殿下,刑部有令,徵羽大人涉嫌谋|杀前开荣阁外事掌柜马步乾,必须立刻关押受审,小人也是奉刑部之命行事。”
红花绸带的另一端掉在地上。
长宁公主仔细看完刑部文书,随后望向徵羽:“这..”
徵羽将头顶的红纱和手中的红花绸带交给一旁的赞礼官,对公主说:“长宁,今日谢谢你亲自出面,维护我和裴大哥的婚礼。”
她除下霞披,脱下红袍,走到差役面前,对娄万基道:“既然刑部有话要问我,我随你们走一趟就是。”
她充满歉意地看着裴俊,裴俊颤然,纵有千言万语想问,但他也知道当下这个场面,多问一句都可能害了她。
林参领突然扬声:“马步乾既是万宝号沉船最大的嫌疑人,又是市舶司之乱的帮凶,此事虽未公告天下,却在皇城之内人尽皆知,亦人人恨之。不管是谁杀了他,那也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娄万基轻蔑地回过头去:“马步乾的确勾结东璃海寇发动了市舶司之乱,但他勾结的东璃海寇可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前东家,前开荣阁大掌柜,如今横占东海的千畿号寇首许康。”
“你说什么?”徵羽停住脚步。
娄万基继续道:“昨日刑部在他的住所搜出了认罪书,他已承认自己是万宝号一案的罪魁祸首,后又交代自己被千畿号所擒,受许康威逼将功折罪,因而给千畿旗下的东璃海寇带路,伪造假勘合进入大庆,走私阿芙蓉,惹出市舶司之乱。徵羽大人未得朝廷命令擅自杀害要犯,事后也并未上报朝廷,到底是为民除害还是替你的老相好徇私灭口?”
徵羽瞪红了眼。
“混账!”裴俊冲娄万基吼道。
“大胆娄万基,竟敢当着本公主的面胡说八道!”长宁公主扬声,徵羽顿时从惊诧中回过神来,一遍遍道:“马步乾心性奸恶谎话连篇,他的认罪书断不可尽信!不可尽信!”
被押走时,她回头看了眼裴俊,他面如土色,眼中匪然错愕,却是拦也不拦了。一旁的靖澄和长宁公主皆神色焦灼,不知所措。
走出大将军府时,甘愿还坐在一旁的石阶上,见徵羽被押解出门,甘愿道:“真是苍天有眼,你的报应来得这么快?”
徵羽一阵心寒,她看向甘愿:“你家公子他昨晚究竟..”
还没问出口,甘愿便愤怒起身道:“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家公子因你而死,我现在巴不得你也去死!”
徵羽的心跌到冰点。娄万基不耐烦地摆摆手,催促差役们押她速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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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徵羽在冰冷的牢房中面壁。
本以为杀了马步乾,许康便不会有危险,未料到他还留有认罪书,且认罪书上的内容与他那晚亲口交待的相差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