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脑香茶。”徵羽微微笑道。
甘愿满意地咂咂嘴,放下杯子道:“我找到了。”
“找到了?你确定?”徵羽立即倾身。
“千真万确,我跟着闻无由跟了一路,乔庄见他之后,他果然去找了马步乾。”
“马步乾在哪儿?”徵羽急切问道。
“跟我来,我带你去。”甘愿说着就站起来。
徵羽也跟着站起来,刚要走出去,她却拦下甘愿:“不行,你刚去过,容易被人盯上。这样,你画给我。”说着,她取出一张地图。
“好吧。”甘愿提笔,沿着街巷弯弯曲曲地画出一条路线。
“年纪小就是好,记得这么清楚。”徵羽拿起地图笑眯眯地夸她。
甘愿白她一眼,连喝两杯龙脑香茶,然后说:“好了,你已经帮我见过我家公子,我也已经帮你找到马步乾的下落,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徵羽怔怔地看着她:“帮..帮忙?你是说,你愿意帮我的忙?”
甘愿抱臂在前:“怎么,你知道了马步乾的下落,难道不应该立刻去找他吗?”
徵羽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你,你是说,你肯跟我一起去找他,即使会有危险?甘愿,你肯跟我去冒险?”
甘愿瞪她道:“只准你一个人逞英雄,不许我这个年轻后生出头?”
徵羽惊诧地嗤笑出来:“不是不是,怎么会!”随即她沉下脸色,盯着面前两只空茶杯迟疑了一会儿,笑着说道:“你以为我要了他的地址是要去暗|杀他?”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了错也该交给朝廷审问,我怎能擅自取了他的性命?甘愿,若你以后..算了,不过你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也千万别冲动行事,更不要随便跟人动手,明白吗?”
甘愿狐疑地盯着她,盯了半天,问:“所以你意思是,让我现在回家去?”
徵羽打开窗户探头望了望天,道:“太晚了,趁现在不下雨你赶紧回府吧,回去晚了你家公子要着急的。”
甘愿看了她一会儿,只好同意:“行吧,跑了一天真把我累着了,那我走了。”
徵羽把伞递给她,微笑着将她送出府去,又在门口小声叮嘱道:“今天辛苦了,路上小心,回去好好睡一觉啊。”
甘愿嗯了一声,拿上伞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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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羽回到书房,叫人重新泡上一壶温热的龙脑香茶,对着那盆掉得只剩根茎的薄荷草发起了呆。消磨了大半个时辰,窗外重新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遂起身开窗,全身瞬间被潮湿寒凉的空气裹挟。
这夜亥时,徵羽将佩刀一别,斗笠一披,推开门,一脚踏进雨里。
她离开府邸走了许久,期间雨越下越大。一眼望去,前路被雨幕遮挡得不辨东西,这天也黑,雨也凶,路面的泥巴都被水泡得糊烂,一双长靴在泥泞里已分不出原有的颜色,但步伐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照地图所画,她在一个又偏又远的巷口停下,巷子的尽头是一处宅子。
她深吸一口气,趁黑夜顺侧门的墙壁翻了进去。院中无人,只有哗啦哗啦的雨水声,她沿石子小路向前,经过两旁厢房时,房内一片漆黑。到了主屋门口,徵羽正打算往里看,忽觉身后风向不对,随即朝左方闪去,再一回头,身后出现四个人,而方才两旁厢房的门全都打开了。
“什么人?”见徵羽蒙着脸,领头的厉声呵道。
徵羽看他们皆是打手模样,便冷静沉声道:“是闻掌柜叫我来的,你们主人难道没告诉你们?”
四人相顾,有人小声问道:“闻掌柜不是白天才来过吗?”
徵羽一听,这才确定没找错宅子,方才她几乎已做好打算,若找错地方或出什么岔子,她便立刻撤离到附近,再伺机继续行动。
那领头的对她说:“闻掌柜从来都是亲自登门,绝不会派旁人来这儿。你在撒谎,你究竟是谁?”说完立即拔剑指向她。
徵羽心一横,此情此景纠缠不宜,说多错多,越说只会越错,何况她又不擅长说,只得开战,速战速决。她一把拽起佩刀,刀柄用力一撑,那领头人的剑刃晃了晃,整个身子朝后踉跄去,未等其余三人反应,她扬起刀柄分别攻之,刀未出鞘,三人皆被打得连连退后。四人调整站位欲将徵羽困住,事不宜迟,再闹出什么动静只怕会更快惊醒屋里的人。徵羽只好狠下心来,不消小半炷香的时间,四人被击晕倒地,全部昏厥过去。
“还好只是寻常打手,不然今晚怕是要耗在门口了。”她松了口气,毫不犹豫地推开门去。
进屋的那一刻,屋内亮起了蜡烛,烛火下,她看见一张脸。没错,是那晚出现在市舶司门口的脸。
“终于找到你了,马步乾。”她沉声道。
他见了她,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难看的笑。
“还是来了。”他叹一口气。
徵羽缓步靠近:“你在等我?”
“我不知道等的是谁,但我知道,一定会有人把我找到,不论我躲在哪里。”马步乾僵直地坐下,对眼前的蒙面人问道:“那么你来找我,是为何事呢?”
徵羽摘下湿漉漉的斗笠,只留面纱覆脸:“我来问你三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问题?我要是说谎当如何?”马步乾盯着她。
“你躲在皇城,只与闻无由联系,想必是走投无路才这么做。万宝号那些遇难者的家属四处找你,若他们找到你,不用我出手,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要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还能少受点罪,你说呢?”
马步乾望着烛火沉默一会儿,说:“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万宝号上都是你昔日同僚,许康曾经还从东璃海寇手里把你救回来,你究竟为何这么对他们?”
“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你能找到我,能走进这间屋子问我这样的问题,你的身份我大概也猜到了。朝中有人捏住了我的把柄,我受他胁迫,必须帮他除掉许康毁掉开荣阁,但万宝号我另有他用,那边的人我同样得罪不起,所以我只好制造一出触礁意外,好让两边都能放过我。但我并未毒杀那些同僚,只是下了点迷药让他们听天由命罢了,没及时醒来是他们命不好,许大掌柜不就活下来了么?”
“你说的那边同样得罪不起的人,就是当年绑架你的东璃海寇吧。事发后从万宝号打捞上来的阿芙蓉,就是原本你要帮他们运进大庆的东西。三十九个昔日同僚,加上许康,你让他们听天由命?你如此漠视人命,分明是打算让他们活活淹|死!”徵羽激动道。
马步乾眉头愤愤:“既然他许康醒的早,为何不去救其他人,为何不舍生忘死却独自弃船逃命?在他心里,那三十九条人命当真那么重要?或者只是,你以为他会把那些看得那么重要?”
徵羽被反问得哑口无言,片刻后她恢复思绪,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于是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市舶司一案,东璃海寇假冒官商入港大庆,是不是也有你暗中相助?”
马步乾朝徵羽身侧修长的佩刀看去,道:“不错,但杀人放火之事我一件未做,只是受人之托,做他们入港的向导罢了,事发之后我才知道他们是假冒的。”
徵羽瞪着他:“你说谎,你在开荣阁做了那么多年外事掌柜,天天与市舶司打交道,怎会不懂其中规矩?东璃官商入港向来有专门的通事跟随,何须由你一个外人做向导?分明就是你与闻无由勾结,收买市舶司的人伪造了勘合,放东璃海寇入港!先前你用万宝号私运阿芙蓉,恐怕这次与假官商做的也是这档子交易吧?马步乾,你可知在大庆交易阿芙蓉是死罪?”
马步乾的双颊愈发惨白,额头冒出冷汗,嘴上却平静道:“那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徵羽走到他面前,“要你除掉许康的人是谁?”
“要我除掉许康的人,并不是酿成市舶司一案的人。”马步乾谨慎地说。
徵羽紧逼:“我要你说出他的名字。”
马步乾缓缓抬头看着她:“就算我告诉你,你也奈何不了他。莫非大人还能像私自审问我一样审问他吗?”
徵羽有所察觉,道:“可以,你要是现在不说,就跟我到公堂上去说吧。”说着便伸手抓住他的肩,马步乾奋力抵抗却毫无还手之力,三下两下被徵羽按住肩膀,双手反扣在背后。他扭过头,吃力道:“就算官府抓人也要讲人证物证,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
“你刚才亲口承认的那些罪状难道想抵赖?光凭万宝号一案你就是死罪。”徵羽又使劲按了按他的双手。
一股压痛从手臂传到肩膀,马步乾忍痛挣扎了一下:“我是万宝号上唯一的人证,我躲在这里闭口不言,幕后主使便不会来找我麻烦,自此相安无事。你若抓我上公堂把我曝光于众,他定会在我全部交待之前杀|我灭|口。到时我死了,你就没了人证,可就再也没机会揪出幕后主使、还许康清白了,徵羽大人。”
徵羽心中一紧,戴着面纱居然还能被他认出来,她镇定道:“看来你与幕后主使已经达成一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了是吧?你们便是如此将一桩人命关天的重案给压下来,将三十九条无辜的性命和他苦心经营的开荣阁给毁了,却还想从此安然无恙的过日子?马步乾,就算我今日不抓你上公堂,你也不会供出幕后主使,我留你这个人证又有何用?”
“若大人不嫌弃,在下愿成为大人的参谋,只要大人肯保在下有个秘密的藏身之所,到时在下便将幕后主使的名字供给大人。在下活着一天,那个人便有把柄在您手上,将来在朝堂上便能成为您牵制住他的武器。”
徵羽蔑视道:“你当初背着开荣阁偷偷为东璃海寇效力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许康那么器重你,你还背叛了他。那个幕后主使明明已经放你一条生路与你相安无事,你却又来投诚于我。你要是我,会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做参谋吗?”说着她便找来布条将他捆住,想趁天未亮将他悄悄押去衙门。
正要推开屋门,马步乾立即道:“许康如今也是东璃海寇,明日我要是上了公堂,伪造勘合杀|害东璃官商的主使可就是他了。”
“你什么意思?”徵羽一愣。
“罪人马步乾自知在万宝号犯下大错,但许大掌柜宽宏大量,不但没有取我性命,还让我亲自做向导,带他手下的东璃海寇入港大庆,将功补过。”
徵羽惊怒:“事到如今你还想害他?你以为这么说会有人相信吗?别忘了现在大牢里还关着东璃海寇,他们可都是人证。”
“许康的千畿号在东璃海域突然崛起,削弱了多少海寇的势力,早已成为众矢之的,牢里那些东璃人巴不得供出他的名字,帮他们的主子挡挡灾。徵羽大人,你确定要带我上公堂吗?”
徵羽迟疑了,她着实没料到这一点。
押他上公堂,任凭他胡说八道,与牢里那些东璃海寇沆瀣一气再次嫁祸给许康?
留他在此地,他必会迅速更换藏身之所,再找起来就更难了。况且裴大哥下令不许再调查下去,更不可能私自将他转移到靖海军关押起来。
现在怎么办?
正一筹莫展,门被“砰”地撞开,是方才四个人醒了!
四把剑迎面袭来,徵羽松开马步乾迎击,四人分头行动,三人困住徵羽,一人赶到马步乾身后,替他解绑手腕上的布条。马步乾落荒而逃,徵羽哪能将他放走,却被四人合力堵在门内。
这回徵羽不占地理优势,想要突围只能拔刀,若是拔刀必然见血,朝廷命官岂能滥伤无辜?但再不拔刀马步乾就跑了。
她咬咬牙,瞬间佩刀出鞘——
将四人打到无力起身后,徵羽冲出门去,此刻屋外已是倾盆大雨,她踏着雨水赶到宅子门口,马步乾正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从泥水中拾捡什么东西。
“别动!”徵羽伸出佩刀直指他的喉咙。
马步乾手一抖,珍珠玉翠掉了一地。
“逃命还带这么多金银财宝?你可真是又坏又贪!”
硕大的雨点打在明晃晃的刀刃上,马步乾拼命抹去前额和眼中的雨水,虚眯着眼对徵羽道:“大人可是朝廷命官,擅自杀|人是要摘帽子的。”
徵羽冷冷道:“你还是不肯跟我上公堂老实交待,对不对?”
马步乾掏出两个金元宝双手递上:“大人,我在后院马厩里还藏着一箱东西,若大人放过我,那些东西便都是您的。我也自当今晚从未见过大人,不给大人添任何麻烦!”
徵羽接过元宝,重重掷向一旁:“你的钱都是拿万宝号的一条条人命换来的,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马步乾,你利用开荣阁职务之便与东璃人勾结,将许康亲自骗去东璃,你用他的船私运阿芙蓉栽赃陷害,罔顾几十条性命亲手下药撞船,致使万宝号众人遇难、开荣阁被封、许康被严刑逼供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朝廷通缉,他再也回不了大庆了!你不肯去公堂坦白从宽说出真相,竟还想再害他一次,如此奸佞,就算我奈何不了那个幕后主使,就算没有证据治你的罪,今日也绝不能放你走出这个院子!”
大雨滂沱,鲜血和泥泞高高溅起,溅进了徵羽的眼睛。
马步乾浑身湿透,雨水不断冲击着他胸膛的刀|口,涌出的汩汩鲜血瞬间变成又稀又红的血|水淌在地上。他瞪大双眼,断声道:“素来听闻大人你注重军纪,规行矩步..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为了..为了他动,手,杀,人。”
“我不是为他杀|人!”徵羽怒道。
马步乾瞳孔放大,彻底断了气,面容仍是难以置信。
天快亮了,雨势并无消退之意,晨光被黑云遮挡得严严实实,毫无日出之意。徵羽抹去眼角的泥血,待雨水将刀锋上的鲜血冲刷干净后,收入刀鞘。她走回屋子去拿斗笠,屋门口的四人自是不敢再拦。
徵羽穿戴好斗笠,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这时她的衣服也已湿透,满是污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