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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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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生恨浮波一慕,善变恶生死一刀】

又过几日,从海上传来消息,许康在东璃海域招募各路人士加入千畿号,次数频繁,路数广泛,以至短时间内寇众已达近百,战船数量也从原本的二十艘变为四十余艘。与此同时,他与佛郎机商人组建海商集团,凭借谯明岛绝佳的地理位置与东璃开展贸易,在千畿号大力培养通事,且令海商与寇众势力平衡并行,相互牵制,游刃有余。

此时的谯明岛人声鼎沸,一家酒楼的门头边竖着一左一右两条长梯,两个健壮小伙站在长梯上,梯子斜下方是几个同伴。

“你俩小心点!慢点啊!”同伴扶着梯子仰头喊道。

“知道啦!”两个小伙伸出双手,从两侧分别托住门上的牌匾,拿稳后对视一眼,抬脚同步顺着梯子朝下挪去。挪到离地面三分之一时,他们的同伴将牌匾接过,又递给他们一块新的。

牌匾挂好后,几人抬着梯子和旧招牌收工了。

只见这高挂的崭新招牌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万宝楼。

而那旧招牌上写的则是:怀月肴。

楼内,郑保儿正坐在桌边喝着热乎乎的红枣桂圆汤,她用小勺舀起热腾腾的淡褐汤汁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汤汁扬波,上面一小片新鲜的桂圆肉还浮动着,散发出微甜的热气。

“怎么样,好喝不?”

郑保儿抬眼:“那当然,许大掌柜亲手熬制的,还能不好喝?”

“这个汤是我第一次尝试,好喝你就偷着乐吧。”许康笑笑。

郑保儿环顾四周:“这楼的构造不错,除了外头那院子..”

“那院子我已叫人围起来做过法事了,明日就有人来改造,改成花园,以后只种花,就不往里进人溜达了。”

郑保儿想了想:“种花也好,就当是给万宝号的三十九个兄弟做个纪念。二来,也不会半夜看着发慌。”

许康抚了抚她的手背道:“你放心,我们又不住这里,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以后不用常来。况且吴掌柜又不是我们害的,没事。”

郑保儿放下汤勺:“你也觉得那个吴掌柜在院中酒缸内溺亡,不是意外,是被害的?”

许康止住她:“你别说话,小心枣核。”随后压低声音凑近道:“回想当日,我带着万宝号的兄弟们落脚怀月肴,准备大吃一顿就返航大庆。那日,吴掌柜的脸色确有古怪,尤其是他的伙计给我们上酒的时候。当时我正好有些咳嗽,身体不适就没想那么多,还少喝了点,不料后来却..”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刚来谯明岛没几天,还没来得及找他,他便就那么死了,若不是有人放了眼线在这儿,怕我们找他问话把事情全都问出来,干脆就提前下手..”

“所以现在这楼也不安全,还是有人盯着,对吧?”郑保儿悄声道。

许康伸了个懒腰:“盯着就盯着,吴掌柜死了,再也没人敢给我们提供案发当日的消息。现在怀月肴的伙计们都离开了,我们只是收了这楼,继续在这儿做酒楼生意,无它,也无妨。哟,这么快就喝完了,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好。”

当晚,送走来小院做法事的僧人后,许康一个人慢悠悠散步到码头。谯明岛的码头如今热闹得紧,一眼望去泊满了千畿号与佛郎机商人共同持有的商船,许康一路晃荡过去,来到一艘中型船前,迈了上去。

甲板上点了两盏灯烛,一个人影静静站在那里。

“玉长老,您不休息吗?”他用东璃话问道。

人影闻声,缓缓回过身来:“年纪大了,不是那么容易睡着。少主怎么也不睡,还一个人散步到这儿来了?”

“刚忙完岛上的事,还不困。玉长老您为何一个人在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玉生泉凝视着船下的滚滚黑浪:“九年没在海上了,这感觉真让人怀念啊。”

许康闻言,低下头道:“是我对不住您,也对不住其他几位长老。把你们放在挽袖山,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玉生泉侧过头看看他,悠悠道:“若我们不藏在挽袖山,就会同时被大庆和东璃讨伐,东躲西藏,流亡度日。何况挽袖山也是老大的意思,反倒是少主藏着我们,折了您的名声,说起这个,我们几个还没正式向少主说一句谢谢,再道一声抱歉。”

许康苦笑一声。

玉生泉叹了口气,继续看向大海:“要是老大能活到现在,一定不会把您卷进乌岳泉号这些事来。”

“九年前,义父躺在病榻上和我说,‘康儿,你是这里唯一的大庆人,你要帮帮他们,不要让水师营的总兵大人找到他们。’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开荣阁的十四位掌事都是东璃人,而且很可能都是海寇..”

玉生泉道:“那时候大庆水师营突然开始严查海寇,现在想想,当年那个总兵应该就是如今的水师提督程有炎了。他不单要查海寇,更是在找当年绑架他家人的那些东璃海寇。我们不能继续留在皇城,更不能返回东璃,一旦出海就会被水师营的人发现,就算回到东璃也会被那边的朝廷捉拿,只能听你的话,按老大临走前的吩咐,全部撤去挽袖山躲了起来。”

“玉长老,”许康看着他,“当年乌岳泉号,真的无恶不作吗?我义父他,究竟做过多少坏事?”

玉生泉没有答话。

许康深深吸了口气。

玉生泉道:“躲在挽袖山这么些年,活着的时候能再出来看看这世界,也算得到一次重生的机会。若换做老大,他也一定会跟我们一样选择金盆洗手的。少主如今的千畿号做的是正经买卖,运的是普通货物,所有人也都遵守着少主一字一句定下的规矩,不会重蹈覆辙的。”

许康不说话,只掏出几块小石头,往手心里掂了掂,朝漆黑的海浪丢过去。

良久,他开口道:“还有一事我想向玉长老请教一下,是关于伽蓝号夏沐昭云的。”

“夏沐昭云?”

“我在伽蓝号上时,曾听两个有点年纪的海寇说,他们猜测夏沐昭云之所以想抓我做面首..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因为我与当年的沧波昼神似..玉长老,我义父与夏沐昭云从前是什么关系?”

玉生泉沉默许久说:“这恐怕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你义父这一生的怨憎爱恨,皆在这浮波之中了。”

由于政局动荡,二十多年前的东璃曾出现岛内罪犯大规模逃离海上的事件,自此东璃海寇一度猖獗,“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笋般绵绵不绝,各帮各派争斗残|杀不断。但任谁起高楼,任谁楼塌了,有一派永远一家独大,谁遇上了也不敢挑衅或怠慢,那便是乌岳泉号。

乌岳泉号的船队乃是东璃海域数量最多、武力最高强的战队,极盛时期船只数量可达数百,因此许多散寇皆来投诚,拜入沧波昼旗下,为自己的船挂上一面火蛇帆,以求得乌岳泉号的庇护。作为回报,但凡他们接到火蛇印发出的信号,不管多远都会立即动身赶往乌岳泉号支援。

那年夏天,前来投诚求取火蛇帆的散寇中来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小姑娘,细细的眉,薄薄的唇,一袭蓝衣,乌黑的头发散落肩上。

沧波昼见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旁人作伴,样子还有些孤苦,便好奇多问了几句。

“小姑娘,你来求取火蛇帆,你也有自己的船吗?”

“我不是来求取火蛇帆的,我想留下来,和你学本事。”

“学本事?为何不去私塾里和教书先生学,来我这海寇船上学什么?”

“因为,我的船被别人抢走了。”

打那以后,乌岳泉号上便多了一个小姑娘,寡言少语,不苟言笑,每日只跟在沧波昼身后,一个月后大家才渐渐知道她的名字:夏沐昭云。

光阴似水,夏沐昭云在沧波昼的悉心教导下学会了各种本领,武艺也日渐增长。终于在一年冬至,她带领一众散寇来到一处偏远海域,于深夜奇袭,一举夺回那艘火莲红船,将船上不肯归降之人全部锁进木桶,投沉大海。

那夜之后,夏沐昭云便在伽蓝号自立门户,她的红莲旗旁也挂上了一面火蛇帆,那是沧波昼赠她的出师礼物,伽蓝号也成为了唯一一支受乌岳泉号庇护却不用随叫随到的船队。自此,不时有人见沧波昼出现在伽蓝号上,二人相会常常一见便是数日,那段日子,夏沐昭云冷若冰霜的脸上也总浮着悦慕之色。

好景不长,就在二人情意愈发浓烈之时,夏沐昭云的狠辣之性也一日比一日明显。伽蓝号每每抓到人质或渔民,敛财后她总要再凶|残地折磨一番。沧波昼虽是东璃寇首,但并不提倡如此做派,二人多番激烈争执后,沧波昼离开了伽蓝号,同时带走了火蛇帆。

“原来她是这样当上伽蓝号的主人的?可我听说伽蓝号前主人是南柔岛的离净语,南柔岛与东璃岛相距甚远,中间还隔着个大庆,她与离净语又是什么关系..”许康十分迷惑。

玉生泉摇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夏沐昭云果真从年少时起就心肠歹毒,那我义父与她相爱一场,义父走了,她是不是很恨他?”

“她恨极了你义父,后来有几个乌岳泉号的海寇不慎落在她手上,被她好生折磨,直到完全没了气息,最后送回来的只有残肢断臂了。”

许康头皮发麻,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万幸道:“还好我逃出来了,不然在伽蓝号上早晚会被她折磨|死的..”

玉生泉就着月光,将许康的脸细细端详一番,道:“你义父是个俊秀儒雅的男子,就算老了也是一样,你与他虽不是血亲,但也有相似的气质。老大离开伽蓝号后,我们从一些散寇口中得知,夏沐昭云学东璃皇室女子的做法,不断掳来新的面首,他们的样貌皆是儒雅俊秀,可他们的下场却是百般凄惨。”

说到这里,他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许康也没敢再问,因为他知道海寇多以男子为主,行船常常不能靠岸,是以龙|阳之癖盛行。想必是夏沐昭云厌倦后把可怜的面首们丢到其他船上去,让她的船队一艘一艘地玩弄,直至阳|元衰竭耗尽而亡。

二人沉默半晌,许康问:“那之后,我义父再也没见过她吗?”

“应该是见过几次吧。每次都是夏沐昭云传信到乌岳泉号苦苦哀求老大,老大实在心软才去见她一面,但都是不欢而散。后来听闻她投靠了一个东璃贵人,习了邪术还得了一样兵器,她再写信来,我们都劝老大别去了,可他一直犹犹豫豫下不去决心。”

东璃贵人应该就是国师了,那样兵器想必就是东极铁扇。许康想道。

“义父与她居然纠缠过这么多年..”

玉生泉愤愤道:“老大这个人就是如此,他二人好的时候,老大什么都教给她,自己分到的金银有她一份,武艺高强的下属也优先送到伽蓝号供她驱使,简直是除了性命,其他什么都能给她。等真的分开了,又耳根子软,拒绝不了她。要我说,老大这辈子爱上这样一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真是孽缘!”

许康捋了捋,问:“那他们最后一次是何时见的?我义父去大庆经营开荣阁之后,有去见过她吗?”

玉生泉抬头,默默回忆了一会儿,说:“最后一次的确是经营开荣阁之后见的,好像是那女人写信说受了很重的伤,就快不行了,求老大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们都觉得她是骗人的,劝老大别再去了,可老大想了一天一夜,还是从大庆皇城赶去伽蓝号见了她。”

“玉长老,那时我多大了?”

“这..大概十五六岁?我只记得那是个春夏之交的季节。”

“义父是我十七岁那年走的,玉长老,义父是不是从伽蓝号回来没多久就开始咳嗽了?我请过许多大夫都诊不出他的病因,他走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青紫色的,大夫说是呼吸困难脏腑衰竭而死,我记得没错吧?”

玉生泉照他说得这么一琢磨,面色骤然难看:“老大的的确确是从伽蓝号回来以后才病倒的,可他并不是当时就生病的,这中间应该隔了一个多月呢。少主难道怀疑..”

许康点点头:“义父生病这事,今天之前我从未怀疑过。但听你说了他和夏沐昭云的过往,以及那女人的所作所为,我现在开始怀疑义父当年到底是染病了,还是中毒了。”

玉生泉思量一番,钝然道:“按理说,大庆皇城的医师各个医术高明,要真是中毒,什么毒会让他们全都诊不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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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节气,皇城的雨下个不停,一连数日,天牢四面高耸的墙壁氤出了浮苔,不远处似乎还藏着一个人影。午膳之后,未时,雨稍稍小了些,一把油布伞自天牢大门内撑开,迎一人走出高墙外,一直送上马车。

马车离开,这时高墙下隐匿的人影动了动,立即跟上。

一个时辰后,徵羽接到一个消息,遂去汇报给裴俊。

“你是说,去天牢探监的人是市舶司的乔庄乔大人?”

“是,那个乔庄已经连续三日去天牢审问东璃犯人了,出来以后他去了一家珠玉铺子,但什么都没有买。那店铺的掌柜就是闻无由。”徵羽道。

“市舶司一案乔庄也是受害者,按理说他伤愈以后多少也得去严审一下。可他离开之时,那几个海寇却毫发无伤,看来他虽与真凶有关,却不是幕后主使,以他的胆量也不敢直接下手。”裴俊分析道。

徵羽接着说:“乔庄去当铺一定是去见闻无由的,他就是当日放行假官商入港的吏目,而闻无由是个商人,两人正好能里应外合。之前甘愿说闻无由是替程有炎办事的,难道这幕后主使是..”

裴俊一听,眉间有些凝重:“即使幕后主使不是那个人,他们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徵羽,从现在起停止调查此事,这本就是市舶司内部的案子,圣上已经交给乐大人亲查,有陆路营薛大人协助,况且与靖海军无关,你我本不该暗中涉足。”

“可顺着这条线说不定能找到马步乾..”

裴俊立即严肃道:“此案也许比你想象得更复杂危险,听我的,不管有没有马步乾,这浑水不要趟。”

徵羽微微垂头:“是。”

她低下眉盯着自己的长靴,发现靴面上已溅上雨滴和污泥。

“泥点沾身,这浑水我已经趟上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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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从晌午绵延至黄昏,入夜,雨停歇一阵,靖海将军府也迎来一位客人。这次徵羽命人换上温凉的茶汤。

“嗯,这什么茶,这么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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