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三下五除二地把手中的蔬菜摘成两段,挑出虫洞比较明显的叶片,又用水瓢舀出水缸里的水浇到菜叶上。
夜晚古井里的水的确冰凉,水瓢冲刷个两三回,言俞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陈述的手很大,言俞有时觉得只要陈述用力,他的一只手甚至可以紧紧握住自己的一双手。而这双手现在手心手背冻得通红,带着泥土的叶子菜却越发干净通透。
今天言拙上门嚷嚷着要找陈述帮忙解决杨小龙,言俞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在胡闹。
【陈警官凭什么帮我们?你不怕重蹈覆辙?】言俞以这个理由把言拙推搡出门。
但他心里知道,只要他开口找陈述帮忙,陈述不仅不会拒绝,如果明着来不行,一定还会想办法私下了结这件事。
昨晚下班时警局办公室灯火通明,难得有一天休息时间,如果这个时候拜托陈述显得不那么合适。
不,尽管不是今天,言俞也不会找陈述帮忙。
高中凭借几面之缘,言俞记住了陈述的穿着打扮。大一,同寝室的室友炫耀自己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下了一双球鞋,恰巧是两年前陈述脚上穿的那一双。
那时言俞便确信了一件事——那个悄悄跟踪自己的男生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再次相遇,生活不但没有起色,反而变得更糟糕。耳朵已经听不见,甚至表达能力也在退步。言俞不想,不想再把家庭的悲剧活生生搬到陈述眼前——你看,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怜人。在一个你一辈子旅游都不会去到的乡村,住着厕所都没有的土砖房,被一群吸血虫蚕食殆尽。
没有谁会愿意在有好感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窘迫的一面,言俞也是。
教育完言拙后又放心不下,言俞只好跟着回趟老家。
到家,在父母左一句陈警官又一句陈警官的询问下,言俞找上了杨小龙家。
段红也是个可怜人。警察上门那天,第一次看到了她眼里的光。然而随着警车开走,她又回到了那个行尸走肉的模样。
赶到老宋家,大门紧闭,里头传来打斗声。言俞没多想直接冲了进去,危急关头抄起旁边的一把椅子猛地一砸。
接下来发生的事如同开了倍速般一幕幕跳转,不论是死刑还是?坐牢?,可以确定的是张桂芳和言武剩下的几十年里,杨小龙不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言家再无后顾之忧。
陈述将洗好的菜放入篓中,看到言俞停留在自己手上的目光微怔了一会儿,继而笑着比划道:【不要紧。】
言俞挪开目光站起身,带着小板凳朝堂屋走去。
陈述勉强笑了笑,知道自己这又是在自作多情了。
抛尸案没有进展陈述在进厨房前打了个电话给同事。
“放心吧陈队,我隔几个小时就给交通局的同事发消息。”许杰在电话那头炫耀道。
“及时跟进是好事,但也不要打扰到人家。”陈述适当提醒。
看来依旧没有好消息,又打了个电话给领导请假。
五个人围在饭桌周围坐下,今天的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陈述坐在张桂芳和言茁中间,言俞坐在对面。
“我们乡里条件不好,没有城里那么多好吃的,但是我们这里有城里吃不到的乡下的土鸡,多吃点。”张桂芳忙着往陈述碗里夹菜,菜比饭高。
“妈,你让陈哥自己夹。”言茁看到对面人为难的表情帮衬说话。
“没事,阿姨帮我夹菜我挺高兴的。”
农村的饭能有多好吃,味精酱油放得都不多,土鸡更是半天嚼不烂,但陈述一句话惹得张桂芳脸上的笑肌挂了老半天都不舍得垂下。
“陈警官,你今天帮了我们家这么大一个忙。我们全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言武难得说这么话。
“不用感谢,都是我应该做的。”能破解一桩案件,抓到村里的一个恶人,帮助言俞解决一个难题,真正得到满足的是陈述自己。
“陈哥人真的太好了,我和他提了一嘴他就愿意开这么久的车过来。”
“你就是太麻烦别人了。”言武嘴上责备言拙,但面上的笑容欺骗不了他内心的欢喜。
“小陈啊,你今年多大了?”作为日常爱八卦的乡下人,心情一好张桂芳就忍不住想询问一些私事。
“今年三十了。”
“三十了,那只比小俞大一岁,可成家了?”
“还没呢。”陈述说这话时心虚地看了言俞一眼。
言俞放下碗筷,示意爸妈不要再问陈述私事。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我今儿就是高兴。”
两个儿子也近而立之年,杨小龙不再成为隐患后,生活终于可以向前看。要想当年不是闹那么一出,言拙本是打算结婚的。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大门前,一个男人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走了进来,刚到堂屋,两条腿打弯跪了下来。
“老杨?”言武放下碗筷赶紧起身上前搀扶。
杨传突然似老了很多,下午仅有几处银丝的头一夜间变得花白。
“杨警官,大恩人啊!”杨传推却了言武的好意,重重地朝陈述磕了个响头。
坐着的人一看这还了得,赶紧也上前去把这位六旬老人扶了起来。
“杨叔,先起来吧。”
杨传全身都像失去力气了般,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带着哭腔:“要不是杨警官,我儿现在还埋在土里。”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年丧子之痛让剩下的五个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这个孤独的父亲。再安慰,人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