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稍长的士卒接话，“是，去年冬训，下着大雪平王殿下还陪着我们。”
贺彧想了想，那时谢行瑾应该才回来不久，竟一刻不歇……
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一群人也不似方才般拘谨，贺彧身边一个年级尚小的将士开了口，“大人不觉得平王殿下太过严苛了吗？”
贺彧看着自己冻红的指尖，斟酌开口，“严苛与否，要看所为何事。若是无端苛待士卒那自是不该；但若是保家卫国，如此做也合理……”贺彧垂眸，语气带了点笑意，“就拿我说，我虽与他同为朝臣，平日里笑脸相迎的，但我若是触及大夏说了不好的话，他照样不会给我好脸子……”
众人沉默地点点头，火堆噼啪响了半晌一人怯生生道：“大人，我觉得平王殿下有点傻……”
此话一出，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贺彧有些意外地看过去，却并未开口反驳。
其实，贺彧在心底里是想承认的，如今谢行瑾被架在那个位置，上有李奉泊忌惮下有元疏尘等人虎视眈眈。空有头衔的将军和早已名存实亡的王爷，身上还带着前朝的罪名，若换作旁人可能早已破罐子破摔，可现如今谢行瑾还是兢兢业业地给大夏卖命，给李奉泊卖命……
那人有些后悔，见贺彧如此以为贺彧生气，慌忙低下头准备受罚。但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来，贺彧温声道：“只要他还是大夏的将军，哪怕一天，他都不能退，傻就傻了……”
那年轻士兵愣愣抬头，身旁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见贺彧眼底并无怒意反而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方才紧绷的气氛随之缓和下来。
启程时间还早，贺彧坐在人堆里同将士们从天南扯到海北，从军国大事谈到谢行瑾平日里喜欢吃什么，就这么笑着闹着倒不怎么觉得冷了……
不远处，陈燎迈着轻快步子走到谢行瑾身后，“看啥呢？站这半晌了。”
谢行瑾抬了抬下巴，陈燎目光顺着过去，七八个人围了一圈，若不是那鸦发垂顺地披在背上，贺彧这一身白当真是要与这皑皑白雪融到一起去了。
“贺大人还能与他们聊到一块去？”陈燎揶揄地看着谢行瑾，“你们闹矛盾了？贺大人为何不来找你？”
谢行瑾回了陈燎一个不可理喻的眼神，“嗯？不来找我便是闹矛盾？那你日日朝炊事营跑莫非是看上那口大铁锅了？”
“哎你……哇，平王殿下好嘴！”陈燎撇嘴，朝谢行瑾阴阳怪气地行了个礼，将谢行瑾丢在原地。
“大人，将军找你。”
短短一句话却将方才热火朝天的一群人冻了个彻底，听见是谢行瑾传话众人心下都有些忐忑，贺彧点头应了声好，起身示意来人带路。
“将军找我何事？”
带路那人摇了摇头，“小的不知……”
那人将贺彧带到一棵树下，谢行瑾一身深衣背对着他，听到动静却并未转身。
“报告将军，大人已带到。”说完那人便麻利退下，四下只剩二人和风声。
贺彧打量着四周，“找我？”
谢行瑾转过身子便对上贺彧一双清亮的眸子，再往下便是贺彧冻红的鼻尖，跟刚哭过似的。
“冻成这样不在马车里待着？”谢行瑾将贺彧手里的手炉换了个新的，目光在贺彧被冻得通红的手上停了片刻。
“很无聊啊，没人同我说话。”贺彧将抱着手炉，双手藏进袖中。
谢行瑾淡淡瞥了贺彧一眼，听他这么说便也由着他了，“走了……”
“哦，”贺彧应声跟上，“你叫我来就为了给我这个？”
“嗯。”
虽只轻轻一个字贺彧心却没来由的乱了拍……不知从何时开始，谢行瑾好像变了……
贺彧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回身上了马车，身后谢行瑾一声令下便又启程。
炽烈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的是惨白的，灰败的阴影，勉强照亮着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墙和覆着薄薄残雪的琉璃瓦顶，那雪并非似效外般柔软，而是蒙着一层抹不掉的浮灰，脏而冷。
偶有身厚重棉袍的太监宫女自墙下垂首快步走过，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敢发出，本就寥落的宫墙内更无人气。
李奉泊对此倒是从不在意。
皇宫一侧的暖阁内整日烧得舒坦，李奉泊披衣执笔将今日呈上的奉折一一批过，只是紧锁的眉头正告诉一旁的喜顺他并不轻松，就连喘气也生怕惹了龙颜大怒。
书页翻动的声音静了，喜顺适时地递上一杯茶，轻轻地在李奉泊肩上锤着，“皇上累了吧，快喝口茶歇歇。”
李奉泊受用点头，“这几日应没有什么幺蛾子罢……”
尽管李奉泊看不见，喜顺还是摇了摇头，“没有，自打元疏尘回去后，怀王殿下也便没了动静……恕老奴说句不好听的，怀王殿下就是折腾还能折腾多久呢？”
这句话从一个太监嘴里说出来那当真是大逆不道，但李奉泊依旧半眯着眼舒服地长舒一口气，“呵，你把他想的太简单了。”
“老奴还有一事，陛下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平王殿下去荆州一事，平王知晓襄阳王养私兵……可为何陛下已知晓此事却只在暗中盯着呢？”
“嗯？如今元疏尘还不敢有何动作，朕何苦多费心力？再者，既然有人心甘情愿当英雄朕满足他便是……”
一方暖阁中的两个人都扯出一抹讥笑，等着看所谓英雄的笑话。
李奉泊了抬手示意喜顺停下，“这是贺彧去纳职的第几日了？”
喜顺抬头看着房顶想了想，“……应是第四十三日，按理来说贺大人应当在回长安的路上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李奉泊不免感慨，日子过得当真是快……又是一年。
想到去年这个时候赐婚的旨意也过去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