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查原纳职县令彭恺仪,胡商那拉契,结党营私,荼毒生灵。今已搜得铁证如山,谨列于左:
彭那二人借商贸之便,以公谋私,暗刻印信,彭恺仪借用身份之便与胡商交易,两年内得脏银十七万八千两,此附原始账册四本,往来密信十封;
诬陷百姓夏蘅等数十人家,屈打成招,使之有苦难言有冤难发,搜刮侵吞其家产攻击白银八千两,附县衙官员狱卒口供以及银票编号契证;
以扩充关仓为名,向百姓加征赋税,实则大肆敛财收粮,中饱私囊,再凭此钱财贿赂胡商从中牟利。现已从彭恺仪书房中搜得琉璃三盏,宝石一箱,银盘一盏,玉壶春瓶一个。附赋税账册一本;
另冤死者名册一卷,共计七十三人,其中孩童十五人。皆注明遇难时日、籍贯、事由。
至于交代枉死者亲属之事,臣议定两策:
其一,逐户发放“洗冤银”:每户给官印二百两,稚子另给抚育银五十两,年迈父母由官府拨田供养;
其二,重申所有关联案件,活着的受牵连者立刻释放,免除三代内子孙科考限制;
另外,今人证物证皆已封存,请旨颁布明诏,使天下知朝廷法度如朗朗青天。
臣等临表涕零,伏乞圣裁。
昭建五年冬月二十八
也正是巧,贺彧拟完文书一抬头便正好与回来的谢行瑾对上视线,“省得我再去找你,你过来看看这文书,这番交代如何?”
谢行瑾身上的凉气还未散去,便隔了几步远伸直胳膊示意贺彧递给他,细细看过之后点点头,“比我想得周到许多,我倒是从未想过洗冤银这一法子。”
贺彧歪着脑袋得意笑笑,“哼,我总归有强过你之处……”
谢行瑾也顺着他的话,哄人似的,“自然,很多呢……”
这话贺彧爱听,闭着眼享受地点了点头,跟猫儿似的。
心口蓦地一痛,贺彧闷哼一声死死揪住衣襟,一只手撑着晃荡的身子。
谢行瑾看着方才笑得花似的人骤然失了血色,只觉浑身血都凝住,眸底的笑意顿时碎裂化作惊慌,几乎是扑过去的,“贺彧!你怎么了?!”
说来也奇怪,这感觉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不折磨人……
贺彧摇摇头松开手,示意自己无碍。
谢行瑾眉头依旧皱着,扶着贺彧肩膀让他仰靠着软垫,“多久了?为何从未与我说过?”
“之前没有过,就今日……小问题不打紧的。”
谢行瑾当听了个耳边风,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这句话十分有十分的信不过,“来人,唤医师来。”
很快,医师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过脉后医师收回手,对着神色紧张的两人从容一礼,语气沉稳,“大人不必过虑,依脉象来看,乃是‘惊悸’之属。究其根本乃是近期思虑劳神过度,阴血暗耗,加之休憩不足,以致心脾两虚,所以突发怔忡悸动,胸闷不适。”
“当真无碍?”谢行瑾追问,目光仍锁在贺彧略显苍白的唇上。
“确无大碍。但还请大人切莫要忧思过度,务必保持寝食充足,方能恢复如初。”
如医师所说此番并非重症,二人心里绷得弦终于稍稍松弛,谢行瑾沉声道:“那你便去开个——”
腿侧被轻轻捶了一下,打断谢行瑾后头的话,妥协道:“罢了,若是不吃这方子可行?”
医师点点头,“无碍,大人底子尚可,若能安心静养不用汤药亦可。”
贺彧收回手得逞地笑笑,他才不愿日日灌那苦汤子……
谢行瑾盯着他看了片刻,挥退了医师……
屋内一时静极,谢行瑾自软榻上起身,站在贺彧身边一步远的位置,温声道:“若有下次那便不依你了。”
贺彧闻言又摆出一副苦瓜像,“不过是一时劳累,这几日事情太多又攒到一起,你也不用太紧张……”
话虽这样说,但贺彧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脱口而出:“咱们快些回长安吧,我估计李奉泊要坐不住了。”
“好,那便明日,我去吩咐。”谢行瑾想也不想便答应,交代完贺彧好生休息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翌日启程,远山覆白,房檐上还挂着冰凌,天地间一派澄澈寂寥。不知是不是贺彧错觉,自打昨日洗冤银发下去,今日这城里的欢笑声也多了起来,大概也因为这艳阳天。马蹄碾过冻土发出吱呀清响,给寂静的清晨添了点生气。
贺彧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扶着缰绳,看远处寒色连天,忽觉袖口一沉——谢行瑾塞来一个手炉,温热正熨着他的手。远处陈燎牵来一辆马车,谢行瑾抬了抬下巴示意贺彧过去。
贺彧看出谢行瑾意思,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可,哪有将士们皆受这苦寒之苦我却躲在里头享福的道理?”
还不等谢行瑾开口,陈燎后头的一众将士便七嘴八舌的开口,大意就是若不是贺彧使彭恺仪与那拉契相互怀疑最后互相残杀,此事不会如此快解决。
殷切诚挚的目光一道道打过来,贺彧说不动容是假,也不再推辞,行了一礼捧着炉子转身上了马车,陈燎知晓贺彧面皮薄,笑道:“这马车是从彭恺仪府中预备拿上去充公的,既然带着也是带着,里头坐个人岂不是更好?”
贺彧不好意思地笑笑,总感觉他明明混在军中但比不混更要娇气呢……
出城时贺彧又看见城外那位老妇人的小驿馆,残损的墙依旧立在风雪中,院中那棵早已干枯的树覆了雪,风一吹便带下片片雪屑。
行至午时,队伍在一条冰河旁修整,贺彧刚下车便看见几人正围着火堆取暖,贺彧在几人中间找了个空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一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贺彧先开□□跃气氛,“入军几年了?”
贺彧看着这些年轻面孔,最久的也不过三年,心中万分思绪……
“平王殿下平日没少让你们吃苦吧?”
又是一阵沉默,贺彧左右看看,身边人都低着头生怕贺彧点他们。贺彧轻笑一声,伸手在火堆上烤了烤,“我随军时日虽短,却也听说过平王殿下在军中的口碑,”贺彧声音温和,仿佛话家常,“听说他都亲自督操,风雨不辍,对待谁都一视同仁,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