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沉闷压得二人有些喘不过气，长生见状便想打听点消息，无关所谓计划，“公子，属下有一事想请教，不知当讲不当讲？”

“怎么这么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嗯……那、那公子跟王爷和好了？”长生话说得没底气，一是怕自家公子有心结，二是身为下人这么打听主子的事实在僭越。

贺彧眸底闪过异色，心想他这几日看起来哪里变了？竟会让长生起疑？还是决定卖关子，“为何这么问？你觉得我会因为去找他这一趟就原谅他，我这么好说话？”

长生想点头，但理智让他停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只是觉得这事不对……”

贺彧抬了抬下巴示意长生坐下细说，他听听哪里不对。

“当然，这话只是属下作为外人亲眼所见所感……属下只是觉得王爷平日对公子的感情并非是装的，况且、况且王爷并非表里不一之人，关于公子的传闻王爷也知晓是无中生有……所以，属下以为这其中有误会。”长生说完并不敢看贺彧眼睛，动了动嘴又补了句，“若这误会不说开，那便是横在公子和王爷间的一根刺，王爷一向冷情倒是不会在意，属下怕公子被扎得遍体鳞伤。”

“啧，”贺彧咋舌，一时不知如何接下去，“……嘶，照你的意思——我会很在意？”

本是玩笑话，长生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不敢妄议公子，但属下觉得公子对王爷的感情并不一般……”

贺彧眼皮一跳，原来自己的心思竟这么明显，身边人都看得出，那谢行瑾……

“……很明显吗？”

长生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但公子可能注意不到，公子看王爷的眼神和态度与对待别人时很不一样。”其实长生看不懂，那眸底为何会有希冀……

“不一样吗……”

心跳得格外快，但不陌生……可能是那日他一身喜服逆光而来，明艳的让周遭一切失了色，或是自己受伤时不讲理要来的半推半就的拥抱，抑或是荆州大雨他说愿意陪自己看雨，还有八角亭中练剑时手腕凸起的一小块腕骨……纵使他读过很多书，也会觉得枉为读书人，竟想不出那种词句能般配他。

世上的一切感情都有条件、明码标价，但谢行瑾显然与世人不一样，他只是一味的给……太大方，大方到贺彧会错了意，竟分不清胸腔里的跳动是出于感谢还是喜欢……

可若是感谢又怎会吻他？于是便把这些归为不经阅历的冲动。

三日后，厚重的城门大开。

晨光惨白，像一把钝刀割裂天际，冷冷地镀在谢行瑾的铠甲上，折射出金属特有的、毫无温度的寒芒。他立于阵前，面容冷漠威严，眉峰下是一双毫无情绪的眸子，里头凝着万年不化的玄冰。

身后，黑压压的士兵静默如林。铁甲森然，每一寸空气都被肃杀之气压得凝滞。没有交谈。喘息，只有战靴偶尔碾过碎石的细响。远处鹰隼盘旋，伴着几声乌鸦的鸣叫。

谢行瑾驱马缓缓进了城门，马蹄压过碎石的每一声细响都在人群中被放大无数倍，连呼吸都被无限放缓。

谢行瑾缓步来到贺彧身前，自上而下睨着贺彧，眸底满是不屑和讥讽，“真巧啊贺大人，竟然会在这遇见你……”贺彧仰头，并不怯他，换来的却是一声冷笑，“哦，本将说错了，你现在哪还算贺大人，我说得对吗？”

贺彧不答，也是一声讥笑，虽是仰视气势却不输谢行瑾，“听闻将军来此是为了查清勾结外邦之事？我看倒未必，将军剿匪两年，这匪却越剿越多，莫不是养寇自重？”

闻言谢行瑾骤然出手，利剑出鞘伴着嗡鸣，来不及反应那凌厉的剑尖便在贺彧喉间闪着寒光，谢行瑾语气森然，“我这剑只杀两种人，一种是在大夏为非作歹之人……还有一种，”剑尖随着声音进一步逼近，若贺彧动一下便可一剑封喉，“还有一种便是口不择言、胡言乱语的蠢货！”

贺彧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明知剑尖抵着喉口却还是微微上前一步，谢行瑾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动作极快地将剑往旁边移了半寸，但细白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线。

在一旁站着的彭恺仪见此不妙便出声缓和气氛，“将军息怒……贺大人也是忧思心切一时说错了话，还请将军息怒，”彭恺仪扯了扯贺彧的袖口想让贺彧先服个软，这一动作也被谢行瑾看在眼里，谢行瑾眉头皱了皱很快便恢复原样，“本官先代贺大人向将军赔罪，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毕竟谢行瑾不好对付，若是激起火来都没好果子吃，见没扯动便撒了手替贺彧赔罪。

谢行瑾凌厉的视线扫过彭恺仪，冷笑，“呵！为这种人开脱，彭县令莫不是魔怔了？”话落，谢行瑾便不再此处多逗留，带着军队毫不留恋地走了。

待人离开甚远，彭恺仪遣散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有些无奈地问贺彧，“贺大人方才为何如此呛将军？”

贺彧一脸无所谓，“我就是看不惯他！你看看他那不可一世的样子，我看着就来气，若不是他，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彭恺仪这才豁然开朗，往前倾了倾身子八卦，“看来大人已于将军势同水火，大人没想过与将军分开吗？”

贺彧深深叹气，“这是陛下下的旨，如何能分？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日后便我玩我的他玩他的，互不相干罢了……”

彭恺仪了然，原先以为贺彧与谢行瑾不对付只是嘴上说说，今日一见竟真是想看两厌，“原来如此……”彭恺仪苦口婆心地劝，“但大人何必因此与自己过不去，这外头风言风语的大人若真这么干那不是更让人有了话柄……”

“彭县令所言有理，但我这不是不在长安吗？还不能放肆一回吗……”贺彧脖颈间还冒着血，寒风一吹凉意更甚，却还在这与彭恺仪胡扯，语气满是不服气。

“贺大人，你这伤……”彭恺仪看着贺彧被划的地方已经被血糊成了一小片，虽然伤口不大但着实骇人，“若大人不嫌弃，可否到府衙一坐，本官找来大夫给大人看看？”

贺彧笑着朝彭恺仪摆摆手，“小伤就不劳烦县令了，哪就那么娇气了，贺某自己处理便好，多谢彭县令一番好意，贺某心领。”

彭恺仪见劝不动便也打消了念头，与贺彧道了别便匆匆走了。

贺彧用手轻轻碰了碰伤处，入手一片冰凉，早已被风冻成一小片贴在皮肉上，也正好谢行瑾收了力道并不是很疼，这种小伤也没必要抹药，放着几天便好了。

“长生昌乐，进来。”

二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走路也没个动静，只听门吱呀两声二人便站在贺彧面前等候发落，却在看见贺彧脖子上的伤口时眼神同时一凛，“公子，谁伤的你？！”

“没事，演戏做全套故意弄的，不严重……”

二人相视一眼，显然是不信，但好歹没多问，“公子有何吩咐？”

“既然王爷已经进了城，那贼寇便自然会有动作，不是销毁证据便是忙着逃跑，你们二人在纳职周边碰碰运气，若是碰到了记得抓活的……”

“是，”长生在自己怀里掏了掏没找到想要的，昌乐见此便也在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一瓶伤药递给贺彧，“公子，记得上药。”

贺彧笑着接过，保证自己会涂，但等二人走后却放在一旁没动……

他才不会自己上药，他要等谢行瑾，他确信——谢行瑾今夜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