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霄阁——可谓伊州最大最奢靡的酒楼。
二楼厢房不设门,仅靠垂下的纱遮挡,对面景致透过薄纱一览无余,靡靡之音自四面八方而来,胭脂水粉的甜腻混着酒气将贺彧死死裹住,惹得贺彧起一身鸡皮疙瘩。
意料之中,彭恺仪坐在贺彧对面,满脸堆笑看着贺彧,“下官不知贺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请贺大人莫要怪罪!”
贺彧对上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笑道:“彭县令哪的话,还得多谢县令赏脸同我说说话……”
彭恺仪又给贺彧斟上满满一杯酒,微微向前谈过身子问他,“大人何意?”
“还不是朝上那些人!日日写折子上奏我!”贺彧仰头一口饮下,喉咙烧得疼。
“这是为何?下官记得大人刚上任时铲了不少失职之官……”彭恺仪适时止住话头,探究的目光扫过贺彧脸上每一个神情。
贺彧将袖子一把撸到臂弯,大有一副要跟彭恺仪好好说道说道之势,“一说这个我就来气!一开始长安有言道当朝吏部尚书曾到歌楼喝酒,出来时正巧与平王殿下谢行瑾同路……”贺彧顿了顿,准备试探他,“县令可知我与那平王殿下是何关系?”
彭恺仪眼珠子转了转,犹豫道:“有所耳闻,听闻陛下下旨让大人与王爷成婚?”
贺彧猛拍了一下桌子,杯中酒被震地撒了点出来,“可不是!”贺彧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彭恺仪眼前,语气怒不可遏,“就才一天、一天这言论便变了!说本官日日留恋花楼喝花酒,这是王爷实在觉得本官不体面去逮我!天理何在!天理何在!”贺彧胸膛起伏,演得实在入迷,好像真有这么个事儿似的。
彭恺仪面容僵了僵,笑得极为难看,“啊……那、那这贬官之事……”
贺彧摆摆手示意彭恺仪不必在意,给彭恺仪吃了颗定心丸,“嗐,这小事……等长安风声一过,本官还得回去,”贺彧笑着看着彭恺仪,朝他挑了挑眉,“本官一来纳职,便见纳职一番祥和之景,看来彭县令出了不小的力罢……”
彭恺仪躲过贺彧的眼神,垂头老老实实倒酒,讪笑道:“大人言重,这不都是为官该做的吗……”
“有觉悟……”贺彧意味深长地看了彭恺仪一眼,丢下一个“你懂的”眼神便先借口有事离开。
“贺大人留步,”彭恺仪唤住贺彧,开口叫来一个有些跛脚的人,“大人,这是下官府上的车夫,在府上十几年了,靠得住,让他送您回去。”
那人朝贺彧行了个恭恭敬敬的礼,面上看不出情绪。
贺彧刚想出口的拒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先从这车夫身上打探点消息,“那本官便不推脱了,请。”
“请……”
彭恺仪看着远去的马车看了良久,心下喃喃,“吏部尚书……最好不是来坏我好事的——”身旁美人唤了三声才将彭恺仪喊回神,嗔怪惹人心软,彭恺仪连声道歉复又揽了美人溺进温柔乡。
马车缓缓停稳,贺彧下车扯了个话头,“最近朝中查得严,我这点事也被一路流放到此……这朝中真是较真!”贺彧顺了顺头发,“今日一见纳职这景象,可见县令费了功夫……”
那车夫变了变脸色,“是,多谢大人夸赞,老奴会转告给县令。”
贺彧自然没放过那细微的变化,果然有戏!
“不过……”贺彧微微低头看向车夫双腿,“听闻县令说你在府中已有十几年,冬冷夏热、下雨刮风的这腿也不方便罢……”
那人退了几步,但腿不方便看着有些狼狈,“无事,不耽误事……前几年走山路不当心摔的……”
贺彧语气热络,“摔的?可是接骨时出了差错?正巧本官认识个大夫——”
“多谢大人好意,这旧疾也治不好了,怎敢劳烦大人费心……”那车夫连连摆手,对此事竟出乎意料的抗拒。
“那好,那本官就先进去了。多谢你。”贺彧不再多说,抬脚进了客栈。
进门便迎上两个人,一左一右打量着贺彧,“公子,彭恺仪怎么说?”
贺彧抬手退开两人,无奈道:“凡事哪有这么快。交代你们的事呢?”
“公子,很难找。”昌乐摇了摇头,一脸的丧气样。
长生解释道:“今日我们去查了那日动手的那几个外邦人,发现他们就是富点的普通人,不像是帮派……”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贺彧蹙眉,事态比他想得复杂得多的多。
贺彧拿笔墨写了一封书信吹干,交与二人,“这个传给王爷。向外传信会被拦,你二人亲自去……”
“不行!”二人异口同声。
贺彧立马懂了,笑道:“啊,那留一人在这……”
昌乐接过贺彧手中的信,“属下去。”
贺彧意外挑眉,昌乐不是还烦着谢行瑾?
“一码归一码……”绝不是有私心,“属下现在就走!”
“路上记得吃饭——”
昌乐风风火火地走了,长生失笑,好半晌才问起来,“公子,下一步要怎么做?”
贺彧垂眸望向楼下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沉声道:“等……”
“等王爷?”
“嗯。如今彭恺仪身边的人都在暗处,靠接近彭恺仪根本接触不到……只有将此事抬到一定高度,那些人才会急。”
“公子不怕等王爷来此地时彭恺仪与外贼将罪证藏起来?”
“……怕。但若是连头都抓不住,后头的事只怕更难办……”贺彧眸色微沉,今日见了彭恺仪,此人虽急功近利唯利是图,但却并不会轻信自己,若想从他身边人动手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