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春江。
江水悠悠,随风缓缓荡漾。楚国的巡逻士兵拿着长矛,排成一排在江岸边有序走动,战争残酷,需要把握先机,这便是监测敌国的一种方式。
在巡逻过程中,士兵们只要发现异样便要去通报给主将,原先是报给谢里,可自从陛下来了后便直接上达天听了。对此,谢里的副将有些不满,密室那日陛下胡言乱语的情况还历历在目,他越想越荒谬,下定决心还是要第一时间得知军情,所以这几日便亲自来此巡逻了。
可怜士兵们骤然得见副将,不免诚惶诚恐起来,竟使得本来就危险十足的任务再添一层楼,他们只好挺胸抬头,使足了力气去巡逻,最终却弄巧成拙搞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副将发了几次火,叫他们不要看到一只鱼冒个泡都来说,士兵们垂头不语,下一次还犯。
今日亦是如此,有换巡的士兵前来交接,不清楚状况的人看到副将有些讨好地将所见所闻上报,又惹了他发了好一通火。
副将:“老子也是服了,你们那俩眼都是瞎的,分不清鸟和箭就算了,那乌龟和人能是一个——”
一道男声匆忙打断:“将军,有敌情!”
副将扶额:“又胡说八道什——什么?!”他顺着士兵的位置看去,只见一支绑着信筒的利箭不知何时被悄无声息地插在了一株野草从中,箭头还绑着一段红绸,像是挽成了一朵花,与翠色相交衬,颇有些闲情雅致。
副将拔起那支箭,快速拆开信筒,果不其然是一封战书,他有些诧异,肃目道:“这是何时放在这的,之前怎么没有人发现?”
士兵们互相对望,一问三不知。
副将咬牙,纵使心中有火也不知道不能耽误,便将训斥的活交给了手下人,自己拔步朝城内跑去,他边跑边想,这事还真叫陛下蒙对了,齐国果真在三日之内送来了开战书。
只是这书未免有些奇怪,用的是金花红笺,写的是端正小楷,不像要开战,倒像是要求亲??
副将被这个想法吓得哆嗦一瞬,甩了甩头,心想自己真是糊涂了,这可是敌国送来开战的,怎么可能是婚书?!
“怎么不可能?”明芜正端坐在书房椅子上批阅奏折,她双目下阖,敷衍地朝下面的人摆了摆手,无奈道,“谢将军,这世上之事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史册上未记载过的事不代表没人做,你要明白这点。”
谢里跪在书房门口一言不发,自从密室出来后,他这几天日日来此处重复这一动作,说的都是车轱辘话,无非就是郁辞作为齐皇不可能顾忌夫妻情分,明芜带着三千士兵去迎战那就是送死云云。
明芜叹气,明白谢里作为将领的考虑,只是恐怕他没有亲自参与之中,怕是永远也不可能相信,只好吐露道:“谢将军不必担忧,朕与齐皇不仅是夫妻,还是——”
是什么?
“报!有敌情!”副将粗犷的喊叫打断了这一对话,谢里没听到后面的内容,眉头微皱,但也没心思去管了,起身走近书房,紧紧盯住那封开战书,看到纸张后有些微妙。
明芜亦是如此,她忍笑抚过上面的字迹,清俊端正,不是郁辞亲手书写又是谁?算了算日子,半年光景,双方都忙得脚不沾地,偷偷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如今这书一来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明芜越想思念越盛,春江三日,明明有很多次见面机会,可他们谁也没说,只等着这一刻,便赶紧吩咐手下人去召集大臣们商讨“军情”,害怕生变,还给副将和谢里找了点事情,以此迷惑燕国使臣。
谢里和副将不情不愿地出门去点兵了,时辰紧迫,开战时间竟定在了今日戌时三刻,一个不前不后的时候,他们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陛下执意的模样那是万分动摇不得。
谢里想到这几日的种种劝阻,脸色愈发不好,在心中思考对策,打算留个后手,陛下那边是必须要有人护驾的,否则是大不敬,那么他便跟随前往战场,让副将守城,以防不测。
二人在路上对了下眼神,心思如出一辙,不由走快几步,打算找个隐秘地点在仔细商讨一番。
但这般模样,在旁人眼中却是气急了的表现,李袁和木头与他们擦肩而过,留了个心眼。
李袁悄声道:“将军,你觉得这谢里二人为何要冷脸疾行?莫不是又与楚皇起了冲突?”
木头颔首,垂眼道:“楚皇如此着急召集众人,甚至连我们燕国之人都叫全了,那应该是军情有变动,要打仗了,而且时间很紧。”
李袁咂舌:“我想也是,看着君臣样子,此战必是危险重重,届时开战,将军与我们便一同在城墙观望即可,一有变动,咱们也有机会脱险。”
木头看他一眼。
李袁有些奇怪,他莫名脊背发凉,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将军,难道连远安城也不能呆了吗?”
木头摇了摇头,轻笑道:“那倒不是,李大人不必担忧,届时我一定会好好护送使臣们回燕国。”
李袁心安地笑了笑:“有将军承诺,下官感激不尽,便提前替同僚谢过将军了。”
木头走在前面不语了,李袁急忙跟上,看着天边烈阳,眼中都弥漫上一层金色,那光晕在眼中不断变化,旋转流动,一刻钟都是一时辰,书房中的门开合几次,便到了整军出发的时辰了。
此时,夕阳将至,黄昏到来。
明芜抿了抿唇,最后一次向燕国众人问道:“李大人,你们当真不来和朕一同见证这两国合并的大好一刻吗?”
李袁心中憋笑,书房商议时,他已经确定谢里与这位楚皇心有隔阂,而且这隔阂恐怕还不小,竟然惹得谢里那个副将宁愿留在城中也不去打仗,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他的手下人偷偷看到谢里将兵符给了副将,这是什么意思?君臣不和,打仗大忌啊,明芜此行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另说,他们燕国就不奉陪这一场玩闹了。
李袁面上可惜,拱手道:“谢陛下之邀,只是行军打仗兹事体大,涉及众多因素,更何况是水战,臣与木将军再三商讨,决定我等闲人还是不登战船了,多留一个位置给其他将士,陛下也能早一些胜利。”
明芜有些恍然地勾唇,柔声道:“原是如此,那朕便拜托木将军照顾好诸位了,一定让诸位在城墙上尽兴而归。”
李袁神色古怪,和其他使臣再次行了谢礼,心想那是自然,木将军本就是他们燕国的人,自是会保护好他们。
只是他抬眼,又看到楚皇微妙地朝木头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捕捉那神色是什么意味,众人便依次登上战船了,李袁和同僚们对视一眼,在第一艘船满时,便匆匆回到城中收拾包裹,准备战到一半时便离开。
可他们根本没想到,除了第一艘船上满人后,余下的船都只稀稀拉拉上了百余人,一共三艘大船,五艘小船,竟然只有三千人。
号角声起,战争打响,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春江上竟然渐渐弥漫起了一股大雾,那雾异常浓烈,竟能做到伸手不见十指,从城墙上望去,只能看到两国不断朝中间汇集战船的轮廓,紧张又危险。
李袁见状,只以为是齐国那边寻来的什么江湖秘宝,一种新的战术,他不由庆幸,燕国周围是草原与高山,齐国这招做不了数,但为了留个心眼,他还是给安札在林中的威武将军发去了一封军报。
那野山林离此处不远,信鸽没有接受过训练恐怕迷失了方向,他便交给了一名小兵快马加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