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袭面,灯花摇曳,灯在摇晃,灯在起舞,一盏盏划过,一盏盏熄灭了。
它们从尾至头,像一只奄奄一息的长龙,发光的鳞片被人拔下,灯纸落下,大火在燃烧,明芜的眼却是黑的。
黑的,暗的,沉的。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玉姑姑说她的阿娘是世间顶顶好之人,只是暂且和她分离,终有一天会见面。
可原来是自己害死了她吗?是这样吗?雨还在下,暴雨如丝,明芜浑身湿透,脚步僵硬,绊了一跤,终于从山坡上摔下,滚落。
石子硌在身上,很疼,好疼,明芜一路滚下去,满身泥泞,撞在了一颗树干上,低低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是死,以为离别是再见,原来是再也不见吗?
楚皇,阿娘,玉姑姑和师父的话一直在脑袋中回旋,犹如凌迟话语,堵在心间,出不来,也咽不下。
明芜使劲扣着嗓子,很闷,她要吐出来,吐出来便好了,鲜血汩汩留下,混着雨,沾在衣服上,好冷。
眼前一阵阵眩晕,阿娘当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明芜咬紧唇,突然吞下了一口血,浑身发起抖,像是亲眼见到那杯毒酒被吞肠下肚,肝肠寸断。
阿娘,当时你也这么疼吗?
毒在体内蔓延,流过四经五脉,身体又疼又热,像是在被火炙烤一般。
阿娘蹲了下来,唇角带血微微笑着,暖和的手摸在了她的头上,紧紧抱住她,在耳边轻轻呢喃:“我是为了阿芜而死的。”
阿芜怎么不来见一见阿娘呢?
眼睛看不清东西了,雾气越来越浓,身体很热,脸颊却很凉,明芜忍痛睁开眼,一只胳膊费力抬起,想要碰一碰阿娘。
可是那个影子一下子散了。
灰飞烟灭。
怎么不来陪一陪阿娘?
阿娘也很冷。
手落下了,碰到一块石子,很锋利,明芜垂眼,一片朦胧,她捡起了那块石子,放在脖颈经脉上。
师父说过,那是看到死亡的地方。
若有大奸大恶,草菅人命之人,理应为民除害,杀之。
江湖险恶,便不要心慈手软。
明芜笑了下,昔日她不理解的事仿佛在这一刻了然,她害死阿娘,理应偿命不是吗?
小童和玉姑姑说过,阿娘是这世间顶顶好之人。
明芜却害了她,石头抵住脉搏,她闭上眼,要为民除害才对。
雨还在下,阿娘笑着呢喃,这是对的,来见她吧,好明芜.
明芜手指用力,却被一股力量阻挠,她睁眼,十岁的阿词半蹲在她面前,脸色苍白,那块石头被甩开,在地面硬生生碎成齑粉。
明芜眼神涣散,手指顿了顿,阿词喘着气看她,发间眉间都是雨,很狼狈,可是她无心搭理了。
她轻声说:“我没有阿娘了,我害死了她,我应该去死。”
阿词攥着她的手用力一瞬,很愤怒的一道声音,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生气,也是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恨。
阿词说,没了阿娘,可是还有他。
你是我的妹妹,我的亲人,那我们就要一起死才对。
你舍得我死吗?
明芜摇头,有些不明白。
阿词又说,那就活下去,阿娘死了,不是你的错,是皇帝的错,是天下的错,你该恨的人是他们,不是你自己。
恨着活下去。
然后恨着夺走这天下,改变这世道。
原来是这样吗?明芜手指动了动,阿词没了力气,坐下来,垂头抱住了她,身体冰冷,了无生机一般。
她终于呜咽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