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明芜脑袋彻底炸开了,像是陷在日光中,无法感受到其他事物,只能被动承受无尽的热度。
她脸上泛热,顾不得丢人,猛地抬头朝郁辞看去。
他刚刚说了什么?
郁辞刚刚说了什么?
他是谁?
明芜眨眨眼,眼珠彻底受不了这日光的灼烧了,或许是汗珠,又或许是一滴清泪,它顺着眼角无声流到下巴,浸染衣领,最后滴入她的心上。
“郁辞。”明芜有些艰涩的开口,唤道,“你说什么?”
郁辞垂头,用另一只手抚上明芜的发顶,嗓间也有些沙哑,他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阿芜,本来想等事情解决后在和你解释,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郁辞本就因为在林间语气过重凶了明芜而心中不快,又在郡守府乍然听见“陆崚”这个名字,一瞬间,关于他的回忆,好的坏的,全都涌现出来了。
他记得阿芜曾经夜探陆徊府邸只为帮陆崚取书,记得阿芜寻找锁匠时与陆崚暗中商量,更记得阿芜想要牵线搭桥让他和陆崚认识时的晶亮眼神.
种种迹象,早已说明陆崚在少女心中的地位如何重要。
更何况,在交手过后,明芜见到陆崚时藏不住的那一眼喜色,这些全让郁辞心中难捱,泛起汩汩酸水,好像亲眼见到小时候在青石山种下的蒲公英种子,被人连根拔起随意吹散一般,叫他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告诉那人这是他的。
他养大的,他陪伴长大的,明明是他三岁时冒着严寒风雪救下的,他的——珍宝。
幼小的心脏在扑通扑通跳动,像蝴蝶一样,快要挣脱身体,朝天空飞去,消解风雪,这是郁辞独属的,见到明芜的第一眼记忆。
他那时被方老头从冰冷的皇宫带出,本来满怀戒备,对人更是恶语相向,从出生便开始卷入阴谋算计的孩子是多疑的,毫无理由的怀疑每一个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
三岁的郁辞都觉得是假的。
母妃因他而死,宫女太监骂他是野种,是灾星,他整日蜷缩在冷宫的床底,不敢出去。
因为一旦出去,便会从大人不断翕动地嘴唇听到数不尽的恶语与挨不尽的疼痛。
被方老头带走时,郁辞是挣扎的,他以为死期将至,害怕的动用全身力气,对面前的刽子手拳打脚踢,甚至用上了酸痛的牙齿。
因为惹了皇后身边的太监,他已经将近四天没有吃过饭了,只能徒手抓下树上干硬的树皮,啃食撕咬。
如同方老头的一身钢筋铁骨,郁辞啃不动,也咽不下,只能双眼通红地陷入昏厥之中。
再次睁眼时,便是在楚国的路上,他被抱在怀中,浑浑噩噩,想要挣脱,可手一伸开,便被塞了吃食。白面做的馒头很软,郁辞垂涎欲滴,他想纵使有毒也不怕了,因为咬在嘴里像云朵一样,甜丝丝的。
或许长年生活在冷宫的缘故,三岁的郁辞早已学会察言观色,他转了转眼感知到没有危险后,便决定跟在了方老头的身边。
因为每日都有——热的,温暖的,有味道的食物。
历经多日,郁辞和方老头一路走过巍峨高山,进入到一处苦寒之地,那时正值冬季,皑皑白雪纷飞而下,落在脸上,比刀还痛。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雪,也是他第一次感知到了温度。
不是冷的,手指被襁褓里的奶娃娃含住时,郁辞如是想,方老头要救下她,和救下自己一样。
郁辞不大满意,这个婴儿这么小,又这么脆弱,被人扔在洞穴中,分明是要去送死,方老头养了她,万一就不给自己吃食了怎么办?
郁辞不敢想,他好不容易拥有一个安定之所,怎么能放任其他人侵入自己的领地?
他双眼瞪起,做了个凶狠的表情,打算吓死这个小家伙,可她却笑了。
双眸弯弯,月牙一般,张开手要人抱。
郁辞下意识抱起了她,脸被爪子碰到,明明很冷,为什么他感到好热?
好热,好温暖,咦,她笑了,他却哭了。
“那你当我的妹妹吧。”郁辞在心里补充道,“当了妹妹,便是我的亲人。”
亲人是斩不断的,皇后身边的太监说,大皇子才是父皇的儿子,是父皇的亲人。
而郁辞不是,他只是一个野种,注定在野草中过活,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郁辞抱起明芜,暖暖的,他想那个太监说错了,他现在也有亲人了,等她长大他要带她去皇宫里看看。
然后告诉那个太监,瞧,这是他的妹妹。
他的亲人。
他的珍宝。
亦是他第一次想要在这世间努力活下来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