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柳岸郡河道沿岸，天刚蒙蒙亮，一个个身着粗布麻衣，脚踏草屡的百姓便扛着木铲出发，弯腰驼背的朝河中央走去。

秋收冬藏，兴修水利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了，可百姓脸上没有对初冬的期待，只有无尽的苦累，与一眼望不到头的劳役。

一名孩童跌跌撞撞的跟在队伍后方，他的身体干枯而瘦小，腿上大片的伤痕让人忍不住细想究竟能否支撑身体行走。终于，在跨过一块石块后崴了脚，身体摇摇晃晃，摔倒在旁人身上。

明芜稳住身形，用手接住这个幼小的孩子，将他护在怀里。这动静不小，惊动了一旁郡守府带来的护卫，腰配长剑，迈着步子朝这边走来。

黑色步靴踩在地面，一步一步，发出沉闷声响，风扑面而来，湿润黏腻，令皮肤胆寒，颤颤巍巍冒出鸡皮疙瘩。

那孩童浑身颤抖，挣开了身上的手，连连朝地面磕头。

纵使人还未到眼前，已经害怕的痛哭流涕。

脑袋撞在地上，结实又坚硬，一下又一下，声音响亮，破皮的嘴唇快速的上下翕动，嗓音干哑到发不出声，明芜观察一番他的口型后才清楚，那是在说——请大人饶恕。

他的父母许是发现孩子不见后找来，见此情景，更是急忙下跪，脑袋碰地，哭天喊地的求一个活路。

明芜就站在那看着，她衣袖下的手指嵌进手心，却感觉心在震颤。这是多么习以为常的一个动作啊，孩童见到官兵的第一眼，竟是下地求饶。

她朝那名护卫觑了眼，冷漠锋利，恨不得化成无形的刀，穿进他的身体。

真可笑啊，这柳岸郡没有柳暗花明，只有人间地狱。

郁辞大步从前面赶来，微微喘气，闷咳一声后厉声道：“怎么回事？”

那名护卫突然感到周身发冷，好像被一股寒气包围，身处在冰天雪地，他欲言又止的想要解释，被郁辞余光扫过一眼后不做声了。

明芜扶起那个在地面祈求的孩子，温柔的抱在怀中安抚一番后，又让他的父母起身，这才出声道：“无事，这个孩子不小心摔倒了，受了惊。”

郁柏与郁嘉见状后亦缓步走来，前者一身蔚蓝色衣袍，有些肃练意味，面无表情的朝这里看来，后者却是一身紫色亲王华袍，手持扇柄，正打着哈欠，随时可以入眠的状态。

郁嘉掀起眼皮看了下那孩童，啧声道：“这哪家的野孩子，连鞋也不穿，怪不得摔倒呢。”

众人闻此，纷纷朝那孩童的脚看去。

明芜脸上的白色面纱微动，紧抿着唇，发现那孩子不光手上全是粗茧，脚上更是没有一块好肉，泥污与血痕交杂，触目心惊。

郁嘉还在喋喋不休，满是抱怨：“我说二哥，你一大早便把我们叫起来巡查这什么堤坝，看到的就是这些百姓拖家带口的劳役，有什么用，起义的百姓都在郡外闹腾呢，还不如踏实睡一觉呢。”

他小声嘟囔道：“要我说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把那郡守府上下搜刮一遍，将他贪的……”

“郁嘉！”

“慎言。”

眼看他越说越没谱，郁柏和郁辞同时呵斥一声，把郁嘉吓得一激灵，浑身的睡意全无，不满的看二人一眼，切了一声后摆摆手离开了。

他大摇大摆的走了，一旁的王相知可不敢怠慢，擦擦额头的冷汗，急忙吩咐小厮护送王爷回去，好生招待。

这时，明芜将那孩子送走，望了眼泥泞中行走的人群，出声道：“王爷，民女方才见那孩子瘦的仿佛没有骨头，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大，本是不该劳役的年纪，以为是一时新鲜偷跟大人出来。”

她话锋一转，停顿几秒道：“可询问才知他已年到总角，是金陵城内读书的好年纪，却已经跟着劳役几年了。”

王相知在一旁屏息而立，听闻此话，松了口气，解释道：“医女有所不知，这事在柳岸郡是很常见的，此地多雨，修筑堤坝关乎全郡上下安危，一有不慎便会家破人亡，这才不得不叫百姓受苦啊。”

“更何况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有几个是喜欢读书的啊，早早找份生计才是人生常态。”

他说着，还行礼恭敬了一下两位王爷：“王爷们明鉴，下官一直秉公职守，可是从未苛待过孩童啊。”

郁柏轻笑一声，眼睛眯起，朝长龙般的队列望去一眼，还未启唇，便被一道男声淡淡打断。

郁柏：“。”

郁辞走到明芜身边，手指轻抚过她肩头，触感温热，抢了他的话：“医女所说极是，本王观这劳役百姓，个头矮小，面黄肌瘦的孩童不在少数，若非卧雪眠霜而致，这太平盛世，何来凄苦之景？”

明芜趁热打铁，颔首认同道：“是了，民女少时行医，多年来也算学有所成，”她朝王相知撇去一眼，不轻不重，却叫他感到了无形的压力，“这些百姓分明是连日劳役，三饥两饱，心有郁结所致。”

这就是在变相说郡守不作为了。

此话一出，王相知两腿哆嗦，大惊失色的为自己辩驳道：“医女慎言啊，这,这这百姓家的饭食也不归我这个郡守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