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芜垂下眼帘,她心里只觉得可笑,李采薇此人固执又愚蠢,其中掺杂的那一点儿小心思她又何尝不知呢?
只是,明芜又不得不承认,若是换做自己来做,只怕和李采薇不相上下。
这世道艰辛,女子安身立命的办法少之又少,不公之事又何止错综冤案呢?她也只是有幸得遇良师,结交益友,才能在污泥浊水里得到一丝喘息罢了。
明芜痛恨齐国公主的身份,却也庆幸得此身份。试想,若真的没有这层身份,若她生于寻常百姓家,那她有机会周旋于这江湖与朝堂之中吗?
也许吧,只是这可能微乎其微。
明月高悬,白雾散尽。
少女神色不虞,阴云晃动,黑影散乱,在地面摇摆不定。她想,李采薇这步棋走的的确有用。
许是皆为幼时失恃,明芜不免生出一丝感同身受之情。
李采薇和她,骨子里的那份执着当真相像。
明芜转身,走到树下,见李采薇气息微弱,阖目而眠,被抓伤的小腿血肉翻涌,狰狞不堪,一副将死的模样,皱眉唤道:“醒醒。”
无人应答,明芜也未期许什么,弯腰从她紧握的手中抽出锦囊,站直,看向月色。
云端月,离散人。
阿词抬头,血珠在指骨游走,顺着阳阿剑滴在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血腥气在鼻尖弥漫,尸山血海,野狼尸体四散。
他习惯性的打算捏一捏眉心,却是玄铁般的触感,这才恍然,自己在无名山,刚刚突破野狼包围。
明芜是这时候走来的,少女一身黑衣,分别前明明神采奕奕,如今眉间却疲惫不堪。
她掏出白瓷瓶,没看阿词,轻声道:“师兄,白雾有毒,吃一颗吧。”
阿词透过面具的眼,平静有力,上上下下将她仔细扫视一遍,定要确认无误后才会顾及自身。
这场景明芜经历过多次,梦中亦常常闪现。
以往哪次接下一桩不得不分头行动的江湖任务,最终汇合时,阿词不是用这样如同春日细雨般的眼神,认真又细致,不容反抗的去检查她的伤势?
可又有些不同了。
时过境迁,三年不见,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可说,又不能说的东西横亘。
事在人为,可人不为,天愿相助却也无能。
明芜不敢看他,等到那道眼神移开,果然听得那声婉拒:“无事,我用内力挥发了。”
是啊,他内力高强,哪里又差她一句问候?
明芜将那抹伤心失意沉于心底,托李采薇的福,让她不免有些伤春悲秋。
可她向来不是软弱之人,调整好情绪后,点头,和阿词说:“那就好,我们继续走吧。”
说罢,明芜便先行一步,走在了前面,风清月朗,银光洒在她肩颈,万般沉重。
阿词没有跟上来,定在原地,双眉紧皱,挥发的焦躁仿佛卷土重来,四肢五体有口难言。
少女越走越远,背影伶仃,他心底也跟着一紧。
阿词闭了闭眼,压下些许燥意,再次睁眼时也不知怎么就抓住了少女手腕,怔愣一瞬,堪堪移到了腰身,用胳膊虚虚环住,迫使胸膛贴后背。
明芜身形一顿,惊愕道:“师兄?”
“嗯。”阿词皱眉回应了下,颇有些自暴自弃之感,单手摘下面具,俯下身,让清浅又温热的呼吸打在了少女的脖颈。
“让我抱一下。”他启唇,明明是来安慰明芜的,却让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全然披露,拥得温玉入怀。
明芜手指蜷缩,想要侧首回望,却又被青年抓住手腕,一寸寸抚平那细微的不安与难言的喜悦。
她只好闭上眼,感受脖颈痒意,毛茸茸的,既温顺,又脆弱。
仿佛可怜的要命。
只是不知怜的又是谁?
明芜轻声道:“吃一颗。”她指的是解毒丸,从无名山之行开始,阿词那拒绝的神情便一直浮现在她眼中,刺痛四肢百骸。
她心想,吃一颗,就吃一颗吧。既然你肯摘下面具,又何必不爱惜自己身体?
万事万物,以自身安危为首位。
这是从小便被方老头与阿词授予的道理。
可是,师父没有践行,徒弟也未曾遵循。
哪一次任务,哪一次受伤,阿词不是先检查她的伤势?
为什么就不能怜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呢?你知不知道在我心底,你是首位……
明芜垂眼看向腰间,感受到背后的人起身,发丝擦过她的耳朵,带来阵阵热意。
她万念俱灰,最终也没能掏出那瓷白小瓶。
可下一瞬,腰间被有力的揽住,一只骨节有力的手摸上了她的腹部,在那里游走,缓慢又轻柔,直到找到了装着瓷白小瓶的锦囊。
阿词单手利落的打开瓶塞,取出一颗药丸,仰头吞下,这才放开明芜。
月初云开,青年的轮廓分明,隐在暗中,明芜抿紧唇,竭力克制住回头的冲动。
她平稳呼吸,暗中对阿词说了声“抱歉”,接着便飞快转头,被人擒住手腕。
阿词反手戴上面具,速度快如流星,一点面容也没露出。
反而还无事发生一般,送开手,摸了摸她的头。
阿词嗓音微哑,带着笑意问道:“心情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