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的声音更清晰了些：【无界正在检修，有事直接和本座说即可。】
原来通天灵宝也需要检修么？
商有归的思绪跑偏一瞬，有立刻在雪崖发现之前接话：【是。弟子正在西荒潼州，有两神修相持斗法，百蛊海妖生乱……】
他简明扼要将此事来龙去脉讲述一遍，一边努力分辨雪崖的沉默究竟是何意，一边心分二用顶着满天血腥砍杀百蛊海妖。
围攻洪川县的海妖以一二阶居多，在上品金丹眼中与炮灰无异，可数量实在太大。持续面对相似的情况，哪怕是金丹也会感到疲倦，以至于心生懈怠。
剑影繁乱，商有归衣角翻飞，不见原本那身素净的白色道袍，只见浑身斑斑血迹。他如鹤一般持剑翻飞，剑气如丝，清风吹拂，无情绞杀着不知疲倦与恐惧的海妖。
这工作其实很无聊。
【右二上五，你带点脑子！】系统暴躁大喊，【战场上走神，想死直说！】
商有归蓦然回神，身体下意识遵循系统的话，险险躲开两只前后夹攻的三阶海妖。
【……】雪崖的沉默终于有了回音，【你在守城？】
纷乱剑影中几乎见不到商有归，只能分辨出一团红白裹着狂风凌厉而过，所过之处，两只三阶海妖坚硬的外皮裂开，滚落赤红的骨肉血珠。
【……是，两只三阶海妖。】
压力骤增的商有归在辗转腾挪的空隙中艰难答道：【之前多是一二阶海妖，现在三阶……好像变多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三阶海妖，不是靠炼气筑基的修士堆数量就能解决的。
而且这些三阶海妖被渡化后灵智增长，聪明谈不上，却十分狡猾。算起来是同阶的金丹修士们必须仔细应对，不然稍有松懈，海妖们奇形怪状却十分坚硬的骨皮就能给修士留下十分难忘的滋味，甚至直接陨落。
两只海妖。
商有归神识探出，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两只在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噌！
长剑挡住一形似蜘蛛的海妖的八根尖刺利爪，擦出一星火光。商有归借力倒飞而出，一手持剑，一手掐诀。待越过身后两个等他露出破绽的海妖，顷刻间灵剑一分为三，往三个方向而去。
无形的风凝聚出形体，于虚空中勾勒符文，一声嘹亮鹤鸣后，无数清风剑气织成的阵法中落下片片洁白鹤羽。
鹤羽看似轻柔，却如刀一般深深扎入海妖体表伤口。银色月光笼罩的天穹落下纷飞细雨，每一片雨丝中都倒映着商有归沾着脏污血迹的脸。
鹤舞风回剑阵，成。
商有归除了本命剑，手上并没有多余可用于布阵的灵剑，此时大多修士都在与海妖鏖战，再来一次万剑归宗未免太过缺德……仓促之下也只能做出如此粗糙的布置。
好在他今日修为不同往昔，如此行事，也勉强够用。
青色剑气划过一道美妙的虹光，海妖血肉一与虹光相触，就如烈日下冰雪消融，蒸发于无形。许多离商有归近的修士见到这一幕，眼中纷纷闪过一丝诧异，更有惊讶艳羡。
若他们人人都会这一手，何愁海妖血肉堆成尸山血海，破坏阵法？
不知这是什么高绝剑术，又是否能通过交易，自己也去学来……
当然也不乏有人通过这有微妙相似之处的出手方式，确定了商有归的身份来历。
“昆仑最近新出世的上品金丹宗师，商有归！”
众多散修不知商有归是何人，可没人会不知道“昆仑”是何等存在。
万界竞技会后，商有归出的风头不小，许多信息都被参赛的学院派们扒了出来。
商有归的来历一经说出，立刻有人反应过来：“金丹期剑修，筑基时就能强杀下品金丹，剑修凶人里的凶人……那这剑术怕是他功法中自带的，我们怕是学不了。”
洪川县中多散修，但散修也可能有学院派的朋友，消息一传二传，总是会传出去的。
商有归：……
并不是很想听见这群八卦修士当着本人面扒自己老底。
剑舞得更疾，风吹得更快。数不清的海妖被卷入剑阵风暴之中，被绞下瓢泼血肉，又被虹光消融，徒留一具具或漆黑或森白的畸骨。
剑阵并不死板，商有归立于阵中为阵眼，剑阵随他而动，横扫过战场，仿佛一座行走的绞肉机。
只是这座绞肉机中没有血肉落下，只有飞虹随细雨而来。
偶有修士一时挪不开眼，没反应过来就被卷入“绞肉机”中，也因商有归极强的控制能力而毫发无损，转眼就被一道青色剑气扔到一边。
“别看了。”有修士看了片刻，就重新提起法器运转法力开始随商有归的绞杀轨迹推进防线，“这般杀招可不是轻易能用出来的，必然消耗极大。你没注意到吗，三阶海妖越来越多，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正是，不可让这位道友专美于前！姐妹们也松快过了，都随我上！”也有眉眼端方的女修指缠红线，言笑晏晏。
红线在她指尖勾连出万千变化，而她口中的“姐妹们”……无数蛊虫铺天盖地飞出，压成一片色彩斑斓的阴云。
修士们重振旗鼓，喊杀声震天，后勤们匆匆忙忙运输着材料，修复各处破损，清点物资，安定人心。
狂风终于渐渐减弱，一分为三的长剑隐约颤动，剑阵下闪动着流光的阵纹出现裂痕。
两个幻影碎裂，三者重新合而为一。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后，剑阵所有还残存的阵纹全都在同一时间消失不见，化作纷扬的鹤羽，温柔却不容推拒地将海妖与尸骸吹开，给被包围的洪川城清扫出了一片近一里宽的真空隔离带。
商有归本人紧闭双眼，手里紧紧握着自动回归的本命剑。力竭后仅剩的一缕法力艰难运转，将他囫囵个放在了城墙上。
已经变成布条子的血衣勉强盖住半个身子，驻守城墙的修士们怀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崇敬心理绕着他围成一圈，半晌，才有修士抽着嘴角掏了一件与商有归原来那件衣服有些类似的法衣放在他边上。
“散了散了，让商……前辈好好歇会吧。你负责的小套阵修完了么就在这看，散了散了。”
唏嘘声中，众多修士各自散去，继续忙自己的活。
哪怕散修与学院派们经常互相瞧不上，这种时候……也还是会将芥蒂暂时放在一边的。
更不用说是这样一位如假包换的强者。
散修或许很不爱见学院派修士，对于强者的敬畏，却都如出一辙。
·
类似的景象还在西荒各个大大小小的城池中出现。
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无穷无尽的百蛊海妖，不知疲倦不知死亡地冲上岸，要将西荒海岸防线撕开一条裂缝。
常年来往于西荒的修士们从来不知道，原来这片自以为已经十分熟悉的深海下，竟然藏有这么多——这么多与修士截然不同的生物。
连各个学院接了任务、或是干脆就是吃了惩罚来清扫海妖的学院派修士们，都不得不且战且退，缩回临近城池中开始阵地战。
如今的情势，连元神真人都难以独自在外行走，更不必说他们这样的小角色。
而传说中“正在检修”的无界勤勤恳恳将城墙上的画面播放出来，在商有归那边终止战斗后，画面切换，是个俯瞰的镜头，自上而下俯视着整个西荒。
鎏银一般的西荒大地，覆盖着金色光辉的深蓝海面，日月同天，高悬其上。以西荒蜿蜒扭曲的海岸线为界，正如一轮阴阳交缠的太极。
“诸位怎么看？”无界平平静静地开口，冷眼旁观着西荒发生的一切。
他最多只是有些困惑，为什么昆仑不止商有归一人在西荒，多重定位下，他没察觉到任何一点有关西荒的异状，对西荒众多凡人与修士未来如何却完全不感兴趣。
神修斗法，海妖作乱，他更是不关心。
“需要我把他带回昆仑吗？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无界蹙了蹙眉，“投放身外化身出了一点问题。另外，我暂时联系不上西荒剩余的昆仑弟子，除非他们主动向我发起联络申请。”
作为一个才问世不久的通天灵宝，哪怕智慧不逊于任何一个同阶修士，无界依然觉得有些困扰。
“老朽走一趟……”
“不。”雪崖按住满面沧桑的碧崖，微笑，“大师兄，这件事你可不应该插手。我还以为能等多久，结果这就沉不住气了。”
碧崖狠狠咳嗽了两声，肺音嗡嗡，简直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老朽去也够了，现在闹大了总归不太好——”
“怎么会呢。”雪崖身影淡去，仿佛画布上被擦除的颜料，“闹大了才好，总不能一次又一次甩本座脸子，本座还要装瞎看不见吧？”
碧崖吐了口气，本就苍老的面容似乎又老了十岁，此时他看上去更像是个七老八十的耄耋老人，而不像是通天彻地的大修士。
“无界，青崖，紫崖，你们帮忙看着点，别闹出太大乱子波及九州。”他蹒跚着走出昆仑高大的建筑，“我回尘虚一趟。”
一直冷着脸的青崖与一直装死不敢说话的紫崖俱是一愣。
“大师兄！”
“我只是回尘虚，又不是要自尽。”碧崖散成无数光点，走上一条看不见的路，“看着点你们二师兄，我去见师尊一面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