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实在诡异。
商有归在又随手砍翻一个长得像蜈蚣的二阶海妖后想到。
如今已过了一天一夜,那离开洪川县的霞举派修士并未归来,鉴于筑基修士的行进速度,这倒不算奇怪。
但外界也没有消息传来,就很不寻常了。
洪川县只是个小县城,人口不多,常年在此的修士也不多。要不是之前洪川遗府出世,吸引了不少修士来看热闹,整个县城里都未必能点出几个修士。
这些修士鱼龙混杂,他们报的名号可能是假的,修为也可能经过掩盖,商有归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这么多人里肯定不止他一个学院派,别说金丹,阴神甚至元神真人都可能混在里面。
而那些死在遗府中的修士同样如此,或许数目不多,但能在宗门名册上留名的修士肯定有。
在各学院内部,上品金丹尚且算稀罕,更不必说外界。加上九州大世界秩序一直维持得不错,众多修士习惯了相对平和的环境,能不打就不打,尽量避免结仇,所以总体来说,除了遇到一些不可抗力,修士在外游历的死亡率并不高,学院派们尤其。
自家弟子死在外面,常年守在学院里的真人真君们哪怕再不管事,也会看两眼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灵还有没有救,不可能这样过了一天还无动于衷。
况且还有元神真人年复一年的驻守西荒,有学院根基在西荒。哪怕他们不清楚百蛊海妖被渡化、上岸作乱一事,有神修将整个西荒纳入神国净土,总还是能察觉的。
别人一拳打到脸上还能忍着当没看见,没有哪个修行有成的修士做得出来。
他们早该来洪川县探查情况了,洪川县周围的大小城市同样受到侵袭,也早该来互通有无了,偏偏一天一夜过去,什么也没有。
仿佛洪川县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困于洪川县的修士们,只能轮班值守,努力打退一波又一波奇形怪状的海妖。
战斗力强的就上正面战场,会手艺的就去炼丹、修补护城阵法,干啥啥不行也不能闲着,当后勤打下手,总有什么是能做的。
·
而天上,掩日神君与月藏还在对峙。
大能斗法,往往都在兔起鹘落的毫厘之间,可能在几息甚至几刹那间就分出高下。如掩日月藏这样胶着却迟迟没有正面冲突的,实在少见。
无渡海面的红日沉沉垂下,与月藏托举的银月形成日月同天的盛景。两人隔海相望,因为站得太高,地面上的人们只能看到他们如日如月般静立,没有任何动作,自然也看不见这两人的对话。
奇形怪状的海妖们挤挤挨挨爬过海岸线,往各个建立在白溟海岸边的城市发起进攻,生出灵智的五阶海妖运筹帷幄,时不时便出手,拦住一二想擒贼先擒王的元神真人。
海妖原本没有神志,空有力量,只要不是外道元神,杀五阶海妖对元神真人而言再容易不过。
然而得到掩日渡化、“馈赠”的海妖则不然。低阶海妖灵智不高,只能在高阶海妖指挥下行动,勉强结成阵势相互合作,高阶海妖渡化后的智慧并不亚于修士,与其原本就有的战力一结合,战斗力强得可怕。
一些元神真人不察之下吃了不少亏,且战且退,还想暂且回退,商量出个章程再继续。可摆脱了五阶海妖的围剿,还有坐镇红日之上的掩日神君出手。
“世间多苦。”掩日神君微笑,“小道友,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金色混杂着五彩的大手伸出,指尖绽开一朵白莲,轻飘飘飞至元神真人眉心,竟是想强行将其渡化!
月藏说掩日神君疯了,到底疯没疯,有谁知道呢?
“掩日!”月藏爆喝一声,那眼珠失去光彩的元神真人全身就被银色月华笼罩,月华如匹练,将那元神真人整个人如拔萝卜一般硬生生了回来。
……看起来不太雅观,不过好歹是保下了那真人一条性命。
“哈哈!”掩日神君大笑,“优柔寡断!你这般护着他们,没有信仰补充,只出不进,又能护多久呢?哈哈!月藏啊月藏,几千年了,你不长记性!”
九州大世界中人,不信神。
凡人尚且如此,更不必说修士。月藏只展开了他的神国,不转化信众,不寻找神道护法,不渡化愿力化身,如今看着面色如常,但状况只会江河日下。
月藏轻声吐出一个完全不符合他气质的字:“滚。”
掩日神君与月藏纠缠数千年,也没指望这一两句话就能动摇月藏,只是眯着眼笑,一副惬意姿态。
祂以前真是路走窄了,目光只一味放在凡人身上。可如今换个方向,看月藏这样的老好人进退两难……这才叫有意思呢。
·
又是一天。
外界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百蛊海妖仿佛源源不断,无穷无尽,不知疲倦不知痛苦死亡地往护城阵法上推。
以铭刻着阵纹的城墙为界,墙外已是堆满了畸形的血肉,血腥味冲天。蚊蝇在尸骨堆中飞舞,场面瘆人不说,光是气味就对人有很大的冲击力。
修士也好凡人也罢,没人逃得掉这般气味攻击。就连守护阵法也只能隔绝一部分气味,挡不住那种混杂了血与海腥味的微妙气味往城里钻,也挡不住混合了修士鲜血的海妖污血慢慢转变成氤氲红雾,一点点侵蚀铭刻在城墙间的古老文字。
情况变得很棘手。
阵法能仅以灵石为能量,在诸多小修士齐心协力操纵下挡住源源不断的海妖,其本身等级不低,每一处都非常精妙。
这种精妙赋予了阵法简便易用的特性,赋予了强大的自我修复功能,也造成了眼前的困境——在侵蚀超过阵法能自修复的范围后,洪川县中找不出一个阵法造诣高到能修复此阵的修士。
好在阵法目前来看,即使一些阵纹被侵蚀,整个阵法也还能勉强维持平衡继续运转。
可没人知道它还能运转多久。现在红雾并不厚重,只有薄薄一层侵蚀的速度很慢,阵法性能下降也不明显。然而外界的海妖从无渡海中爬出,似乎永无穷尽,它们不断被守城的修士们杀死,血肉不断壮大着红雾。
不是没有修士试图将海妖血肉尸骸装入乾坤袋中,以免对外界造成影响。可大多数海妖身躯本就庞大,被掩日神君接引渡化后更是集体膨胀了一圈,修士乾坤袋大多都用来放一些随身之物,哪怕是散修,通常也有相对固定的活动范围,不会把全部家当放在身上。
如此一来,修士身上最多也就放两三个储物袋,而且往往不会很大。装下七八具海妖尸体不成问题,再多就不行了。
低阶海妖战斗力实在可怜,凡人多了聚在一起都能将之打死,但是数量也是实打实的多。源源不断的低阶海妖冲上来,以血肉铺路,硬堆都能堆出一条路来。
如果不能妥善解决,洪川县整座城被海妖血肉包围,也是迟早的事。
该怎么办?
·
商有归提剑再次砍翻几个一起扑来的三阶海妖,又一道剑光刺穿欲要偷袭方正清后背的魔道修士,血水随透明剑身滴落,他感觉剑都要砍得钝了。
该怎么办?
洪川县一方修士损伤并不算大,但孤立无援的洪川县,能守多久?
每个守城的修士凡人心中都萦绕着这个问题。
后勤人手不足,让未经训练的凡人出城收拾尸骸,又有很大风险……
也有修士提议不考虑回收和浪费问题,直接一把火将其付之一炬,然而火焰升起的那一刻,情况不仅没有变好,血雾反而生成得更快、更浓郁了。
该怎么办。
海妖攻势稍缓,喘息的间隙,商有归无意识摩挲着缠着精美花纹的腕镯。
昆仑的通行证明,昆仑内网端口,只是现在连接不上……
当真联系不上吗?他蓦然想到。
有一人应当可以。
昆仑内网的实际掌控者,通天灵宝,无界。
每个通行证上都与他相连,特殊情况下可以利用这份相连的因果,让无界将身外化身投影过来。不过通行证中储存的能量有限,往往只能承受一次投影,之前处理左自知一事时,自己这一份还没用过。
现在不正是时候?
虽说月藏的神国隔绝内外,但隔着诸多大千世界都可以通行证碎裂为代价成功投影,月藏的神国还在九州大世界中,投影应当不成问题。
情况也不能再拖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商有归立刻就下了决心,大不了海妖之乱结束后立刻回昆仑更换通行证,亏也亏不到自己身上来。
念动之时,他立刻按照学过的法门,沟通深藏在内网底层的那一缕意志,希望能与无界建立联系。
【……师叔祖,师叔祖?】
【昆仑……弟子商有归……求见师叔祖……】
【……嗞嗞……嗞嗞……】
或许是因为身处月藏的神国之中,信号非常差。商有归试图联系无界时,无时无刻不在忍受嘈杂刺耳的杂音。
混乱的杂音险些让他错过那一丝有着奇特韵律的声音。
【……何事?】【左三后二,退!】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商有归脚下本能地根据系统指示走动,扭身出剑,在恍惚片刻后才分辨出来,他联系上的不是无界,而是……
半步金仙,雪崖道君。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