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单衡说这话的语气,竟是一丝一毫的落寞和失落也无,甚至还带了一点漠然,就好像话里的主人公不是他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似的。
不愧是单二公子,能忍。
我们绕过了长街,直接走到了尽头的清水湾。繁华热闹的场景再度如同梦境的画卷一般在眼前徐徐展开。长街的热闹劲儿已过,现下人们都聚到了清水湾。清水湾的源头泉眼是温泉,因此虽是严冬,它却并未上冻,水面如三月的春水一般平静地荡漾着。湾面上漂浮着许多精致的花灯,星星点点,洒下细碎的光芒。
我最期待的环节终于来了。
我兴奋地扯着单衡的袖口,拉着他快步走向卖灯笼的小摊,把他推到摊前,悄悄道:“公子,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他不理我,只是掂起各式各样的灯笼都仔细打量了一番,半晌开口:“做工粗糙,我不要。”
我撇撇嘴,凑到摊前,左选右选,最后挑中了一盏鹅黄小灯。这小灯的确如他而言,做工不大精细,绢纸与竹骨架的粘合处还溢出少许胶,但我自小时候就对它极为神往,因此这点不足并不能冲淡我对它的热情。
我举着小灯在单衡面前晃了晃,有点不好意思:“可以买这个吗?”
他随手取出一块银子放在摊前,又抢走我手里的小灯放回原处,声音里带一丝不容置疑:“可否现做一个,做工精细些,就用鹅黄色的绢纸。”
摊主收下银子,喜不自胜道:“没问题,没问题!”随即也顾不得其他人的生意,在摊后取出一沓绢纸并几根长竹条,又掏出一小桶白色的胶,一边念叨一边手下不停歇:“这位小姐当真识货,这鹅黄色的绢纸比其它颜色的绢纸都贵,要不是为了过节赶工,我也舍不得用这么好的纸草草了事地做灯……”大约一刻钟,一盏崭新的鹅黄小灯在他手里完工,比之前那一盏大了一圈不说,还精致了不少。
摊主笑眯眯地将新灯递给我:“小姐好福气,郎君如此贴心,一盏灯也为娘子想的周到。”
我的脸唰一下红得彻底,接过手里的灯,磕磕绊绊:“非也……非也。老板……来支笔。墨汁,要掺了金粉的那种。”
摊主依言把东西递过来,像掩盖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般遮遮掩掩道:“这笔杆内置墨水,就是小姐要的那种,轻轻捏一下笔杆,墨水就能把笔头浸染透。嘿嘿,不是贵客,我都不给这种笔用。那砚台并墨水一摆,一不小心,岂不是要脏了小姐的衣袖裙摆。”
我接过笔,扭头道:“公子,我们走吧。”
单衡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微微颔首,同我离开。
行至湾边,才发现清水湾竟无护栏——也许是便于人们节日间放花灯的缘故。我特意把单衡拽远了一点,防止他离水边太近,苦口婆心地劝说:“公子不要因为自己会水便大意。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他倒是坦然:“无妨,反正你能把我救上来。”
我对他表现出的信任很满意,重重点头,以示我的确如他所想的一般可靠,但随即摇摇头,摆手道:“照理来说是没问题的。但今日不同往日,我身上这身衣服太过贵重,怕是不宜下水。”
他的眼神闪烁一下:“那你就放任我淹死么?”
我指了指头上的簪子:“我会拿这根簪子悬赏,放心,一定会有人救你。”
他一副无语的表情,脸转到一边不理我,我把小灯笼塞到他的手里,他也还是不看我,但手里拿得倒是挺稳,于是我也不再管他。把笔头的布套取下,轻捏了一下笔杆,掺了金粉的墨汁果然缓缓渗出,我满意地搓搓手,开始俯身认真地写我已构思很久的愿望:
岁岁年年平安,朝朝暮暮喜乐。
听说愿望要精确到人才灵,我继续一笔一画:
祁阳阿原,单府嬷嬷,浮香阁桃枝。
估摸着喜子和小绿会放他们自己的灯笼,我就没管他。
我仔细看看自己的字迹,觉得不错,正打算搁笔,头顶却冷不丁传来他的声音:“就这几个?”
我抬头,发现他微微蹙眉,面露不悦。愣了一愣,我回过神来:他是不是想让我把他也写上?
原来他也挺迷信。
我试探性开口:“付钱买灯笼的人自然也要写上,你说对么?”
闻言,他眉头略微舒展,语气却还是带着不忿:“排在最后,还不如不写。”
得,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字写得密,我提笔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他的名字放在最前面,最后腰都弯得酸了,只好直起身子,有点抱歉地说:“还有空白,重新给公子写一个,只写你的名字,好么?”
他抬起小灯笼看了看,似乎不满意我的提议,把灯笼还给我,语气很坚定:“再买一个新的,重新写,你在这边等我。”
说罢他转身就走,留我一人在湾边抱着小灯笼点燃放飞也不是,丢弃也不是。
无法。我看了看灯面写上的字,认真挑出了几个不大规整的,用来说服自己重写一个会更好。
正想着,耳边突然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女人哭喊:“满伢!满伢!救命啊——我不会水,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我回头看去,几步开外,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落入了水中,不住地扑腾着,他的母亲跪在岸边,一边哭喊一边竭力伸手想去捞他。那孩子离他母亲有一段距离,母亲的手伸到了极致也只能触到飞溅的水花。周围的人群骚动着,却无一人下水。
记忆瞬间被拉回——那日,熊熊的烈火吞噬我的整个世界时,阿娘也是如此一般哭喊着我爹的名字。
眼见那孩童气息越来越弱,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母亲的哭叫声也越来越凄厉,最后她奋力起身,我看出她是想跳下水救她的满伢。
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扯下身上的斗篷丢在地上,厉喝一声:“别动!”随即冲上去将那女人猛地往后一拉,转身扑入湾中。
湾水比我想象的更冷,刺骨的寒意如绵绵的冰针扎进我的骨缝,身上的华服在吸水之后变成了束缚的枷锁。好在那孩子离岸边并不算远,扑腾许久后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我抓住他的胳膊,搂他在怀中,而后使劲往岸边游。临近岸边时,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用肩膀托着他露出水面。
围观的人群终于不再袖手旁观,在离岸约半丈时,肩上的孩子被人伸手拽走,我在水里听见那母亲不住地叫:“满伢,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探出头猛吸一大口气,我正不住地喘息,忽然一根长竹竿摇摇晃晃地向我伸来。我心里松一口气,奋力去够那根竹竿,就在指尖触摸到杆身的一瞬间,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从头顶传来——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