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掌柜深深的探究目光中,我与单衡一起走出了裁云坊。
三件衣服并一枚簪子,一共花了很多钱。
究竟有多么多呢?我计算了一下,如果是按照单府侍女的月例,我大概需要在单府做工两百五十年。
所以我的心里有一点担忧——若是单衡今天只是脑袋一热,过几天,或者不知道过多久,总之他回过神来的那一天,朝我要衣服钱该怎么办。
自然,他朝我要钱时,我若是还呆在单府,便可以借了他的名义,在裁云坊地上一躺,死皮赖脸地求掌柜的退货退钱;可若是过个一二年,我已经离开了他,那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如果说从小乞丐到清讫寺的预备役杀手,再到单衡的侍女,再到出府后置办小产业过小日子的阿原,是从烂泥潭里爬起来的励志人生,那么届时单衡的敲诈就会让我重新回到泥潭里,并且大概率一辈子再也爬不上来。
诚然,我之所以能够从泥潭里爬出来,也是托了他的福,但就像你在路边遇见一个小狗,喂给他一只鸡腿,过一会你又觉得自己这个鸡腿给的不爽快,找到这个小狗,要从它肚子里把鸡腿再掏出来一样,我觉得总归……
不大地道。
算了算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也往地上一躺,反正要衣服有一套,要命有烂命一条,要钱是一分没有。
单衡似乎看出来我在思考着什么,不过他一向知道我的脑袋里装不了什么太宏大的内容,并且知道问我在想什么之后也只能得到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回答,所以他一般当没看见。
不过今天他似乎好奇心比较重,开口问我:“阿原,你在想什么?”
我眨巴眨巴眼睛——总不能实话实说,于是开始编造:“我觉得裁云坊之所以能够名满祁阳,归根结底,在于有个能说会道的好掌柜。他哄起人来,真是一套又一套。”
单衡瞥我一眼:“哦?你觉得他夸你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么?应该也不尽然吧……毕竟我长得又不是很丑。
“三分真,七分假。”我认真找补道。
他又笑了,未做评价。
不过他笑得很打动我,一方面是因为他人长得好看,另一方面是他对我真的很好——平时很好,今晚特别好。
月光如水,温柔地打在我们的身上。与不远处的灯火繁茂不同,这条通向长街的小路,在这样热闹的节日氛围里,行人却比以往少了许多,在长街传来的欢声笑语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
我跟在他身侧,一步一步,一字一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谢谢你,单衡。”
我知道直接叫他的名字有些无礼,可我也有我自己的一丝坚持——我希望在向他道谢时,并非是一个侍女在对单府公子的施舍表达谢意,而是一个姑娘在向她倾慕的心上人道谢。
虽然她的心上人对此一无所知。
是的,在这种时刻,我希望能有一刻小小的平等,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这一瞬间只有我自己在意。
毕竟,我是真的很感谢他。
话音刚落,他凝住了步子,转过身,静静地看着我,夜色朦胧,我不是很能分辨出他面上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我微微偏过头去——被他这样凝视令我有点不自在。我小声道:“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阿原,若你本来就享有这样的生活,却被人毁了,你会恨他们么?”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他回过身,轻声道:“没什么,随口一言。不过,我觉得裁云坊掌柜的话并非虚言。阿原,你不必妄自菲薄。”
正常来说,单衡的每次夸赞都会让我心跳加速,飘飘欲仙,不过这次不太一样,倒不是因为我移了心性,而是因为他前面那句话太奇怪了。
什么叫做如果我本该就享有这样的生活?又是什么人会把它毁掉呢?
这话突兀,却如一只小虫一般钻入了我的思绪,并且似乎在隐隐召唤着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疑虑。
我敲了一下脑袋,打算先不在这样快乐的日子里想这些。
单衡的情绪似乎低落了一些,只是闷闷地走着。我于讨他欢心一事上并不擅长,却也知道这时不该过于沉默,于是叽叽喳喳道:“我一会要买红色的小灯笼,用那种掺了金粉的的墨汁写字,好吗?不过一手提着灯笼一手写字难度太高了,还得麻烦公子你帮我提着点……”
不知是我的话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致还是他隐藏起了那股莫名的忧愁,他垂眸浅笑:“你想写什么愿望?”
我别过头去:“愿望不能告诉别人。”
“现在不说也无妨,反正你到时候还要我帮你提着灯笼,写了什么一览无遗。”
我少见他这样有点无赖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含含糊糊道:“我还能写什么呢,左不过就是写希望我自己,还有我心里装着的人都能平安、幸福。”
他似乎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语调微微高了一些,步子也轻快了不少:“我们直接去清水湾,清水湾在长街的尽头,据说灯笼都在那放。”
“据说?”我有些疑惑,“公子你没去过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在寒灯节出府。”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也不好当,居然和我一样是第一次出门过节。
不过,人家应该只是不想,而我是不能。
秉持着这种想法,我的语气十分肯定:“那必定是在府中过节比在外面有趣的多。”
他微微一笑,又是摇摇头:“府中节日我从不参与。”
我瞠目结舌,一时半会说不出话。也对,我一直在他身边,从未踏足单府除他的院子以外的地方,差点忘记单衡很不受单府夫人和老爷的待见。可是过节居然也不让他参与,实在是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