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严肃道:“你在发烧。”
陈楚平晃了晃脑袋,“没事,死不了人。”
聂介臣道:“哪里也别去,去床上躺着。”
不顾陈楚平的反抗,他将人拖回到床上,就近原则,他把陈楚平放上了自己的床。
或许是真的病了,陈楚平真有些困倦和头疼。躺进柔软的被褥里,被聂介臣独有的气息包裹,他陷入了沉沉的睡梦里。
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回到他小时候,父母还在的时候。
他爷爷是被打倒的地主阶级,从小娇生惯养,后面败光家产,在家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家务活都是奶奶干。等到爷爷迷途知返,想要光复家业的时候,又因为他有名无实的地主身份,人人喊打。
后面父亲出生,父亲因为爷爷的关系不能上学,在爷爷平反之后,才摆脱光棍的身份,娶了母亲,婚后不久二人出去打工。然后生了陈楚平,养到三岁,差点被人偷走。
那时候经济刚开放,流民多。拐卖儿童的事时有发生。两人打工都很辛苦,母亲读过初中,不愿意做家庭主妇,小孩被送回爷爷奶奶身边。
他们努力攒钱,终于在陈楚平六岁的时候买了一辆车。打算自驾回老家,看看儿子。不料在高速路的一段拐弯处迎面撞上一辆超速超载的货车,夫妻俩双双殒命。
货车司机也死了。他是个中年男人,那天疲劳驾驶,加上超载又超速。年关将近,想多拉点货多赚点钱,也许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干,只是这次没能侥幸逃脱。
货车司机全责,但他家里比陈家更穷,家徒四壁,家里除了五个超生的嗷嗷待哺的小孩,就是瘫在床上的小孩母亲,也就是货车司机的妻子。他家里根本出不了赔偿。
葬礼的时候,奶奶给陈楚平穿上丧服,戴上孝布,边抹眼泪边说:“我们家平仔就是命不好,眼看着要跟着父母去外地享福了,谁能想到……”
父母死前打来电话,说平平到了学龄,乡村学堂教学质量不好,要把他接来身边读书。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现在应该是承欢父母膝下。
买了车,父亲计划是当出租车司机,他已经通过了出租车公司的面试。母亲自学了服装设计,打算开一个服装店。他们家的生活眼看着在一天天变好。
幸福戛然而止。
他成了孤儿。
有人说他心冷,在父母葬礼上都不哭。他望着棺材里的冰冷的两具尸体,使劲想挤出两滴眼泪。
然而没成功。
他想的是,动画片《虹猫蓝兔七侠传》要开始了,他想去看动画片。
直到要封棺,人们开始往棺材上钉钉子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周围人说的死亡是什么意思。
原来死亡不是睡觉,是再也不会醒来。他父母将被永远关在黑漆漆的长方形盒子里。
他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他拍着棺材大哭,去推那些抬棺材的人。
他想再看他们一眼,他还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
“爸爸,妈妈——”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抱住他,哄他,告诉他:“要争气,要活得像个人样,不然你爹妈死都不会瞑目。要做个好孩子,等你将来有出息,他们会再回来看你的。”
要有出息。
他想,要有出息。
要给父母争气。要出人头地,要活得像个人样。
好吧,爸爸妈妈。我会做到的,你们瞧着吧。
我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