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平,位于A市中心地段,毗邻商圈,签了字,这处房产就是你的。”
“滚。”陈楚平冷冷道。
“好嘞。”言子夜把合同留下,识趣地离开病房。不能把人逼太狠,他相信陈楚平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陈楚平看着那份摊开在他面前的印着白纸黑字的房产转让合同,发了很久的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极,恨不得撕碎这份合同。明码标价的嫖资,能换回他碎的稀烂的男性自尊吗?别说一千万,一个亿他都不在乎。
但问题是,他又能如何呢?宋然劝过他多次,要警惕言子夜,他不当回事,当时他觉得自己能应付得来,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公子哥,能坏到哪里去呢?况且言子夜多数情况下是君子动口不动手。
当时有多么自信,现在就有多么可笑。自卑和自大往往是一体两面,他常常在天之骄子的言子夜面前自惭形秽,所以当言子夜表现出喜欢时,他是有一些得意忘形的,尤其当对方表现得无害时,他就忍不住想仗着对方的喜欢讨一些便宜。
言子夜在算计,他何尝不是步步为营?只是他太天真,想愚弄对方,却被对方给愚弄了。
自作聪明,以为跟言子夜虚以逶迤做朋友,在关键时刻,这位市长公子的人脉能够用得上。可他失算了,言子夜是顶吝啬的人,没有享受到实际的好处,他不会提供任何的用处,相反,如果给了他好处,他出手也可以很大方。
艹一顿给一处房产,多大方。
陈楚平心中权衡各种利弊得失,告言子夜□□,取证麻烦不说,必定闹得沸沸扬扬,他自己也没脸在A大待下去。拿钱和解,便落了把柄在他手上,所谓拿人手软,以后言子夜要将他搓圆捏扁还不是看心情,有一就有二,被上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
只为一千万,就把自己的身体卖掉,值得吗?不对,他一定要卖掉自己的身体吗?
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他还有希望做聂家的女婿吗?
这一切的关键,都在于一个人。
聂介臣。
他昨晚一定什么都没听到吧?
他要赌一把。
……
陈楚平吊瓶都没输完,自己拔了针离开医院。后面仍有些不适,好在走路慢点就看不出来。走到半路接到言子夜的电话,对方气急败坏:
“病都没好跑哪去?我还担心你吃不下医院的饭菜,跑到外面去给你买早饭,结果回来你人就不见了。”
陈楚平不说话,那头言子夜缓和了语气:“听话,快回来吧……”
嘟一声,陈楚平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他打车回到聂家,阿姨开的门,问她聂叔叔在家没有,她说先生在休息。这个点还在休息,真是奇怪。他昨晚那样操劳都已经起床一瘸一拐走半天,况且还生着病。而聂介臣这个点还舒舒服服躺在卧室的床上睡大觉吗?
他有些没道理的气愤,是任性的孩子气。
但始终没敢上楼打扰他。
坐在一楼客厅,望着墙壁上一扇红木挂钟,数着秒针的走数。身子泛着丝丝冷意,是一种前途未卜的荒凉感。
他六岁的时候,跟着奶奶到城里做工。爷爷患有某种慢性病,不能干重体力活,所以是奶奶出去打工。陈楚平舍不得奶奶,跟着去了。他们一起到工地上搬砖,奶奶搬二十块,他搬一块。大风天里沙尘弥漫,吹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和奶奶搬着砖,挨蹭着彼此小心翼翼往前走。
看不清前路,满目都是荒凉。穷人的日子,他过够了。他知道自己卑微低贱,比蝼蚁还不如,如果他没有遇到聂介臣,也就不会生出这许多贪念妄想。谁让他遇见了聂介臣呢?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狄金森的诗。一周前,在聂介臣的书房,聂介臣用低沉悦耳的嗓音朗诵了这首小诗给他听。
后半句是:“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他忍受着身体的不适,努力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不让后半句话成真吗?
讨好聂介臣,比讨好聂思妤更为重要,但也更难。
聂介臣不太容易讨好,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得多么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大概是真正的强大和权势不需要用故作冷肃和高傲去强调,所以他温和内敛的表面下也自有一番令人望尘莫及的气场与威严。
他总是目光恭敬地追随他,表现出听话的样子来。聂介臣很满意他的顺从。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他真的听见了,知道了他被言子夜玷污,或许生气,总不至于生气到抛弃他吧?
不,他一定是没有听到的,一定没有。
再说,如果他知道,那昨晚他岂不是见死不救?不会的。聂介臣不是会袖手旁观的人。
聂介臣是怎样的人?
光风霁月的磊落胸襟,岸芷汀兰的内涵修养,是君子兰,是偶像,是灯塔,是精神导师,是指路明灯……是一切希望的源头。
他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等得快睡着。一通电话把他吵醒。
以为是言子夜,发现是宋然。
他才想起,昨晚说好送言子夜到家就回去。聂思妤不见他回,竟一点也不担心吗?电话也没打一通。也许是气他,想让他先打。公主无论干什么都得别人哄着。想到聂思妤,他有些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