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看到顾时清这副样子,秦不月忍不住有些暗爽。
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嘴角上翘,脚尖一收,腾出一片地方,“上来吧,夫君。”
顾时清低头看着被秦不月睡得满是褶皱的床铺,弯腰开始收拾。
秦不月感觉自己受到了嫌弃。
“直接睡吧,”他道,“白天他们刚铺的床,这边我也没怎么睡到。”
顾时清捋平床铺边缘,弯腰拽住床头的单子,“抬一下。”
“啧,”秦不月不耐烦地抬了下屁股,爬到床里面,直挺挺躺下了,“外面归你,里面是我的地盘,我不嫌乱。”
顾时清收拾好靠外的床铺,便放好枕头,把被子抱上床,脱掉鞋躺了下去。
秦不月听着身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不自在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顾时清。
次日清晨,地上的白霜变成了暖融融的朝阳,窗外枝头上鸟声清脆。
秦不月在鸟声中醒来,看时辰还早得很,又觉手臂压了一夜有些硌得慌,便转个身正面躺着,伸出手臂来向外伸展。
当他伸出两只手臂,发现肩膀下面那只还在的时候,秦不月惊出一身冷汗。
“谁?”他翻了个身。
看到顾时清酣睡的侧脸。
你睡觉也不老实啊。
秦不月把脑袋从顾时清手臂上移开,发现他仍是直挺挺躺着的姿势,倒是自己,已经从床里面斜着闯了出来,一只脚还搭在人家腿上。
那肩膀下这只胳膊是怎么回事?
半夜枕头睡没了,把人家胳膊薅过来枕着?
秦不月你也太霸道了吧。
他无声地嘿嘿笑着,又闭上眼睛,猛地翻个身,“无意识”地一脚蹬在了顾时清侧腰上。
顾时清喉咙里发出些低沉的“嗯”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秦不月朝着里面,闭眼装睡。
片刻,他听到顾时清蹑手蹑脚起床的声音。
不一会,院子里传来墨轩清亮的声音,“少爷起来了,我去给您打水。”
床上没有了外人,秦不月安心地翻个身,把自己斜着摆成一个“大”字,硬生生占了这张大床,闭上眼睛开始睡回笼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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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不月这几日年例收起来,才知道顾府的产业有多大。
他现在做梦都在数钱,并在一声声“小夫人”中逐渐迷失了自己。
可惜,还有不到两年就要和离了,只能短暂享受一下这份富庶。
顾时清也没想到,秦不月连中原文字都看得半懂不懂,学看账本倒是很快。
他把那些不会写的复杂字都创了简体写法,一连几个晚上熬着对账,硬是把城外这几个庄子都理了一遍。
顾时清拿着秦不月那本“加密”一般的账本,有些吃惊,“当真是准确的?”
“嗐。”秦不月可受不了这份质疑,又拽着顾时清熬了大半夜,从头到尾给了解释了一遍。
虽然秦不月不懂正统的做账方法,但他自己琢磨的这些东西,看起来竟比原来简洁了不少。
顾时清赞他“有天分”,又硬生生把那句“总算改邪归正找到正经行当”给憋回去了。
三小夫人手握账本,觉得干劲十足,非常心细地发现了一处漏洞。
“这木琼庄,怎么应交这么少?”他问。
顾时清一听这木琼庄,便觉得头疼,“此处地势险峻,又离金陵太远,民风彪悍,几个管事都是当地族老,因而很不好管。朝廷当时为约束周边,下令将那些偏远庄子划分下去,顾府便得了这木琼庄。从前母亲管着,对这份烂账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是为了一方安宁。”
秦不月翻看着木琼庄之前的账本,这地方地形崎岖,种的是茶园,近年来年例愈发少了,前后报账也对不上。
三小夫人斟酌再三,当即拍板,“不行,得去整治整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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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琼庄知道东家要来收年例,这几天便准备起来了。
庄子的大管事姓冯,是个精瘦的老头,他按照以往,吩咐着把前厅收拾好,摆上了事先准备的账本。
东家产业庞大,又是体面人,好拿捏得很,陪着吃盏茶看看账也便罢了。
“听说这回三小夫人也要来,”冯管事道,“新婚来视察庄子,那是应该的,不过是摆摆威风罢了,好应付。”
这日阳光明媚,冯管事正在园中喝茶,听佃户来报,说东家来人了。
冯管事笑着迎出来,见庄子口来了一辆马车,后面还有个轿子。
三少爷身边的墨轩下来,掀开车帘,三少爷顾时清便在上面坐着。
冯管事急忙上前,“给三少爷请安。”
他踮起脚尖,朝马车里张望着,问道:“听闻小夫人也来了?怎么不见人影?”
顾时清淡淡道:“夫人在后面。”
“小的疏忽了,”冯管事又急忙走到轿子前,伸手要掀轿帘,“木琼庄管事冯平给三小夫人请安。”
手还没碰到轿帘,轿子旁一个冷脸的打手过来,拦在了冯管事前面。
冯管事脸色一变,转而又满脸堆笑,“小哥这是什么意思?”
那冷脸打手不发一言,只在前面拦着。
墨轩急忙跑过来,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砰地跪到地上,朝轿子里喊着,“夫人莫怪,管事不知夫人的规矩。”冯管事目瞪口呆。
墨轩站起身,又小声对冯管事道:“对不住,我们夫人脾气不大好,您多担待。”
“这,”冯管事看着那个打手,“夫人这是何意?”
墨轩朝石头递了个眼神。
石头便把轿帘掀开一条缝,朝里“禀报”了几句,随后朝墨轩抬了抬指头。
“得嘞,”墨轩急忙道,“夫人说了,起轿。”
冯管事面上挂不住,硬是上前一步,“夫人,小的还未向夫人请安。”
石头眼神一凌,腰间的短剑出鞘了半寸,把冯管事吓得连连后退。
墨轩适时上前,拉住冯管事的袖子,“管事莫怪,让轿子先进去吧。”
冯管事有些发懵,眼瞧着夫人起轿,带着人进了木琼庄。
墨轩跟在后面,同冯管事说着:“小夫人来自漠北,生性残暴,这才成亲没几日,府中便被弄得风声鹤唳,一连发落了好几个仆役,手段之阴狠,之可怖,实在是令人胆寒。”
冯管事虽不在金陵,但也听说了圣上赐婚的事,但却不知道是这么个人物,“难不成那些漠北传闻都是真的?漠北人当真三头六臂夜叉相?”
墨轩笑笑,“哪就三头六臂了,小夫人也是一个脑袋俩胳膊,跟咱们一样。”
“只是,”他凑到冯管事耳边,小声道,“小夫人在漠北带了一支卫兵,圣上特批让他带在身边,个个功夫了得,手上少说也几条人命呢。”
冯管事一对三角眼瞪了起来,“这事我倒是听说过,方才轿子前那人,便是漠北来的?”
“小夫人这回带着卫兵出来的?”
“没瞧见在哪啊?”
墨轩把手指竖在嘴边,连着“嘘”了好几次,道:“那能叫咱瞧出来么?”
他道:“你可瞧见轿子后面那些人了?那便是小夫人的卫兵,都乔装打扮了,实际袖中藏着兵器呢。”
冯管事想起刚才那个打手拔出的短剑,不免有些胆寒,“小夫人来我们木琼庄,带卫兵做什么,这儿又没刺客。”
“倒也是呢,”墨轩叹了口气,“如今顾府都乱了,三少爷也是战战兢兢,府中上下都是小夫人管着。”
冯管事倒是有些不信,“他一个外人,怎么敢如此猖狂。”
“你说呢?”墨轩道,“人家那队卫兵便是底气。更何况,这可是圣上赐婚,那相当于有圣上做靠山,又来自漠北,哪管你...”
“哎,”墨轩见轿子落稳,赶紧小跑过去,“夫人下轿咯!”
只见轿子微微前倾,墨轩躬着身子,抬手等着。
“没骨头。”冯管事翻了个白眼,朝那边看着。
轿子里伸出只手,接着轿帘掀开,三小夫人便出了轿子。
头戴斗笠,身穿轻纱斗篷,捂得很严实,可还是不经意露出缀满银饰的束腿。
冯管事眯着眼,还看到三小夫人小腿上盘着条青色的毒蛇,朝他吐出猩红的信子。
他忍不住身后一寒,也跟着过去了。
来到正厅,石头搬了几扇屏风,将小夫人和顾时清的坐榻隔开。
“冯管事”,墨轩搬来个圆凳,放在屏风外头,“您坐。”
“这什么意思?”冯管事道,“怎么还不让见小夫人?”
墨轩急切地挥挥手,“您可小点声吧。”
一盏茶水喝完,正厅依旧无声。
冯管事有些坐不住,“小夫人,您一路奔波也累了,小的带您去厢房休息吧。”
屏风后面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