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轮施粥已毕,人群中已有灾民用随身之物自行搭建起容身的草棚,局势暂时稳定下来。
黎亦欢换了布衣隐身在灾民之中,人群里穿梭巡视未见异样。便停下来,一段残垣下她坐在一对母女身旁。
妇人端着半碗清粥,正往孩子嘴里送。妇人抬手之际,黎亦欢瞥见她那满是脏污的袖口,露出半截丝线织就的花饰,不像是平常百姓平日里的穿着。
孩子怠怠的瘫坐在那,看着送到嘴边的清粥不愿张嘴。
黎亦欢翻出一颗桂花糖,悄悄塞进妇人的手中。
妇人抬眼一惊。
“娘子。”
“嘘,我只有一颗可别引来了旁人。”
看着孩子蜜糖入口,清粥也终于进了肚,妇人脸上终于也浮现出几分笑意来。
“多谢娘子,这孩子前几日生了病,这几日方好却水米不进……多亏了娘子这颗糖。”
“娘子不像是寻常人家,怎么会在此。”
妇人眼中泛起泪,深叹一口气。
“不怕娘子笑话,我本是官家后宅的妾室。年前家主病故,家中人起了家产之争被赶了出来,又碰上灾荒只得做了流民。
孤儿寡母,多命丧于路。我们也是一路上变卖首饰体己,我们娘儿两才走到这儿。”
妇人打量着黎亦欢。“娘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这饥民。”
“我就是长安人士,出城去隔壁州府看望祖母,没想到城门关闭在滞留在此。娘子听口音是河西人,河西据此可是路途遥遥,往日就算是有什么灾祸也甚少有涌到京中的,此次却是为何?”
“我们起先只是想找一可以安身之处,可沿途没有州府愿意收留,一路上人越聚越多。人们只说京中方向粮价如常,又有太仓所以便一路向着长安而来了,没曾想长安城也不愿开门,可见人心凉薄。”
“娘子,咱们今日喝清粥便是城中人连夜捐凑出的。我想朝廷也是关心的,也有自己的难处。”
“也许吧,可这达官富户里的好人可太少了,娘子可知漕粮去年陡增数倍。我们到了城下,还听说这原来主管此事的官叫郝长风的,便是女皇的相好,这……”
官差经过,黎亦欢赶忙捂住了妇人的嘴。
待到人过,黎亦欢压低声调:“娘子,这可是天子脚下,此话可不敢乱讲,诽谤天子可是灭九族的罪名。”
妇人哼笑一声。
“横竖也是死,都到此时了我什么都不怕,最好抄家灭族也算是我报了仇。”
黎亦欢看着妇人身边的孩子,眉目拧起。
翌日,紫宸殿大朝之上,女皇扶额闭目侧在一旁。
阁部崔意辅持笏向前。
“陛下,此次粮荒之因业已查清,乃是汴州扬州漕粮官吏为饱私囊层层盘剥,大量收粮积压在粮库之中。待到各州刺史欲开仓放粮之际,春汛却到至,这一来一去两相相加致使灾情外溢粮价猛涨。”
“户部、太仓署、与监漕御史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臣已然查过,此番暂未涉及六部官吏。臣已命户部度支郎中梁克谨,前往几州察查此事。”
“陛下此事内情本是刘阁老最为清楚,可他正在病中实在可惜。”
女皇目色之中怒意燃起,立时扫向阶下立着说话的关之白。
“察查察查,现下灾民向洪水一般的朝着长安涌,你们却天天在这吵,字字句句都是的意思都是告诉朕此非你们之过。
粮食拿不出来,要饿死多少人?现在城门前的粥,是卫府和京兆尹衙门连夜叩门讨来的,太仓的粮食都拿出来,就是将朕的粮食也拿出来,能解决这河西诸州万人的灾祸吗?
现下城门关着,能关到几时?万一期间突厥契丹趁虚起事,你们还告诉朕这不是你们的罪过?”
堂下,一片寂静。黎亦欢立在人群之中,微微侧眼看向户部、太仓署几人的面上,神色倒也算是自若。
“崔阁老。”
“臣在。”
“朕命你为河西黜置使,其他朝中官吏任你选,立即前往河西赈灾。只有一样,半月之内解决灾情,若是有误便不用回来了。”
“臣领旨。”
朝会散去,女皇留了太医署与户部、兵部几人,交代了近日灾民安置之事。
黎亦欢卸了佩剑候在偏殿,直至日暮才从曹知微手中接过汤水。
女皇闭目,听到水盏落案才发觉黎亦欢站在身侧。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