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亦欢瞥向周子忧面上,那副笑脸温柔又熟悉,竟让人如此轻易的便想卸下防备。
马车在城中疾驰,周子忧挪过身子贴坐过来。
“我知你现下心中纷乱,定不愿听我多言。我亦知你是因为真心相交,才有了这些怨气。”
她调子软下来几分,“世子对自己倒是自信。”
周子忧双手覆过来,她惊诧的向下一眼却没挣脱,原本紧皱的眉目倏然一松。
“我不是对自己自信,我是对你有自信。
你看似凶戾其实对谁都心软,明明做着刀尖舔血的营生自身难保,却每每喜欢多管闲事的插手他人不平之事。
明明被朝臣世人脏水泼尽,一路走来做的桩桩件件却始终怀着为官者兼济天下的仁爱之心。
梁州、京城便是早早起了疑心,也从未如其他皇室暗卫宁可错杀皆不放过。
所以,此番我才敢赌,老师、陛下、河西诸州的百姓还有你,我想让你们都平安的活下去。
我对你说过,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见之,我赌对了。”
黎亦欢看向他的眼中,逐渐感受到了这字字句句非同寻常的意味。
“你还想做什么?”
“我向父王、陛下请了征西将军的差事,不日就要启程赴任,此番从宫中带你出来便是向你告别的。”
“征西将军?”她刚刚平复下来的眉目立时又拧了起来。
“周子忧!李因和你是何关系满朝皆知,你可知这个征西将军你来做,战事若有任何不测之处,通敌之嫌便可随时扣在你头上。
更不必说他们筹划多年才寻到这样的机会,刘俨叛逃李因失踪,此番叛军定然会孤注一掷,此役原本就九死一生。怎么看都是一局死棋……”
她越说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弱,窒息感一点点侵袭,就像有团东西哽在喉咙处。
她转身,拍打着车壁。
“停车!”
“做什么?”
“我要进宫向陛下陈情,这个征西将军谁都可以做就是不能是你。”
“亦欢……”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既要又要,到头来是自己想逞这个英雄,我绝不会领你的情。”
他握住她的手握紧了,她看向他急切的想求一个答案。
“这个结如今只能这样解,也只有我最适合去解这个结。”
“什么?”
“还记得我们在幽州时,接二连三的军务承报吗?起初我只觉得奇怪,为何北境黑水河一带始终只见小股袭扰或是囤兵驻扎,略略驱赶后便散了,不见任何一只成规模的骑兵进攻边境城池,这与突厥人一惯的行径甚是不同。”
“陛下也对我提起过此事,难道不是因为突厥各部族的内乱未歇无暇南下吗?”
“起初我也这么想,直到偶然阿爷提醒,襄王府的暗探几进突厥细查之下才知,突厥各部的内乱早已停歇。”
“什么?”
一阵沉默,黎亦欢的眼前突然想起了过去的诸多往事,那卷常放在她书案上的堪舆图身后一凉。
“年下借口冬日操练不在京中,我又去了一趟益州。原本想盘查当年节度使府的旧事,却发现当日你我解救的私兵不是暴毙,就是死于各种意外灾祸,细查之下竟然找不到一人知晓当年细节之人。”
“可卫府,从未收到关于益州有异常命案的承报。”
“那些人当年被李因囚困不得已才做了叛军,陛下有恩旨既往不咎,但到底是顶着叛军的名目,又多不是益州人士,谁会因为这些人的死向卫府多事。”
“数月前边境还放了大量流民涌入,户部还编籍造册……岂不是。”
“榷场关闭,边境流民,这些内乱的表象。甚至康代屾、李因谋逆案,我们所查到的以为已经平息了的内乱,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些年的种种变故便是突厥人早早为我们设下的陷阱。”
黎亦欢眯起眼睛,脑海中飞速的连接起这其中的因果。
“如今还在正月,黑水河三月解冻,一但解冻草场新生便不会再缺粮草,到时内外相举……万幸今日稳住了刘相,我们还有与之一战的机会。陛下可知道这些。”
“知道。”
“何时知道的?”
“王府的暗探去突厥时。”
黎亦欢叹出一口气去,眼下的焦躁渐渐平息下来。
周子忧看着眼前的人变化的神情,嘴角扬起来。
“不气了?”
“是我不察,明明发现了些端倪也没有细究,一门心思在你和刘翎密会一事上。卫府怕是早就被各方盯上,你们不与我详说定有你们的道理。”
“我时常想,天下这样的幸事怎么就被我遇到了。我心悦的女子,恰是我的知己。”
“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说这些。”
车方行到西市口,熟悉的叫嚷和饭香一起溢进来。一阵风灌进车窗,她鬓边有碎发飘散起来,晨光打在脸上。
周子忧嘴角渐渐沉下去。
“我怕我不多讲,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同你讲这样的话了。”
黎亦欢透过那片光亮深深一望,眼前却起了雾,立时反手捂住了他的嘴。
小唐向内喊起来:“郎君、娘子,混沌铺子到了,咱还吃吗?”
“吃。”周子忧轻轻的取下她的手,正要起身下车,却被扯住了衣角。
“等等。”
黎亦欢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周子忧,你们襄王府可缺个世子妃。”
“什么?”
一日后,朱雀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