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精神触手盘踞在三人一猫四周,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再以他们为中心,呈放射状向每个人扩散,触手尖尖小心点在每个人头发上。
如果有人能看见,准会大吃一惊,和地上那堆怪物相比,更愿意相信那些盘根错节的触手才是真正的怪物。
时间滴答滴答一分一秒流逝,像死亡倒计时。明明在艳阳天,姜轻却出了一后背冷汗,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短短几分钟这么难捱,他和所有人一样眼巴巴盼望另一艘船快些靠近,心里无声催促。
另一艘邮轮在他们殷切期盼中停住,姜轻心里一紧,又看见数艘救生艇接连下水,他松了口气。
可惜他这口气松早了,离那堆怪物最近的其中人悄咪挪动步子,踮着脚尖往前移,期盼能离得更近一点;前边看着即将超越他的人也憋了一口气,大着胆子往前走;站在船边的人也不管不顾,眼中迸发蠢蠢欲动的神色。
怪物蠕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摆动身体的幅度也越来越大,跃跃欲试。
留下一动不敢动的人心里满是惊恐和惶然,惴惴不安地祈祷不再出事情。
姜轻心里一咯噔,脑中敲响预警,眼神转向那堆怪物,果然下一秒它们像嗅到腥味的鬣狗,齐刷刷弹跳向按捺不住的人身上。
刺耳的惨叫声快速响起,姜轻僵硬地撇开头,胸口憋着气,几乎绝望地想,不会他们没死在丧尸手里,怪物手里,死在自己人手里吧!
波及的人被无辜连累,经过这么些天的“训练”,心里素质已足够硬了,黏糊糊的血手软肉倒在身上,也硬生生受着,不发出声响。
另一邮轮吐出的一艘艘小艇,直奔他们而来。
姜轻小口呼出一口气,深深看了眼酒廊微开的门,垂头看着身旁的毫无行动力的人,还有那一人一猫,良久,心里终于下定决心。
老病幼,他们这配置放在公交车上车前都是可以被让路的对象了,姜轻扯了扯嘴角,自嘲地想。现在更何况是抢着上船呢?
衣角传来一股拉扯感,他扭头对上大福坚定的眼神,愣了愣,突然心里升起一股不可思议的想法,它不会能听懂人话吧。继而又推翻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魔怔了。
他摇摇头,安抚地拍拍大福头顶。它反过来按住他的手,猫脸严肃。
姜轻麻了,鬼知道他怎么从一张毛绒绒的脸上看出他的认真的。
姜轻他们暂时没往前,在原地观望形式,之前移动的人也被迫停下,现在地上那堆怪物已经消失了,却更让人不寒而栗心里发毛。
小艇密密麻麻地靠近接着包围邮轮,姜轻探头往下看,离船有一段距离又刚好够他们跳下去,姜轻皱了皱眉,心里叹了口气,也理解本来那么大一艘船就不好调头,更何况船上还有那么人,那样太冒险了。
可理解归理解,他现在要面临一个问题,怎么准确才能把人扔到船上?姜轻心里烦躁感越来越重。
姜轻余光瞥见叶清名,心里划掉那个可能,不说他的量子兽是白鼬,根本驼不起那么大块头,而且这让他有一种压榨童工的负罪感。静默几秒,他突然灵光一闪,探头往下看,又看了看放轻动作和地下船上联络的士兵。
要不是不能发出声响,姜轻简直想拍自己头,人果然不能着急,一着急就什么都不顾了,怎么就没想到来的士兵不是普通人呢?
精神触手一一拍向将底下来的所有人的头,在他们靠近邮轮时,收力按着他们的头,扰乱怪物的感知。
光团跳出船外,看着他们在防护服用精神力套了一层。陆承昱叹气,虽然不能完全防御,也够了。
两方僵持着,有了前车之鉴在先,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得有一个诱饵才能打破僵局,再僵持下去说不定情况更糟糕,陆承昱想。
陆承昱将目光投向闭眼靠着姜轻的那副躯体,灵光一闪,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姜轻打了个寒颤,更加用力捂紧他的嘴,转眼扫视陆承昱的脸,从他紧闭的眼到他弧度放松的唇,心里轻啧,该不会他要醒来了吧,那样最好。
盯了好几秒,都没反应,可惜地放弃这个设想。
陆承昱在一旁观摩两人的神情,看着姜轻紧张的表情,遗憾地打消了那个可怕的想法。
……
最终还是让他们找到克制怪物的方法——向导用精神力屏障隔开它们,幸存者待在原地等救援,用鲜艳的标识表示的坐标,量子兽挨个接他们下去。
姜轻也举着一件最显眼的衣服挥动,不时皱眉看入口,时间每过去一秒,他的心就越收紧一分。
他想说服自己可能他早就脱离危险了,可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姜轻神色晦暗,看着前边一个个被接走的人,慢慢收紧手,将衣服裹得更紧。
陆承昱“看”到姜轻黑沉的脸色,周身如有实质的低气压,心里咯噔一下,他上一次有这样的预感还是在上一次,姜轻不会是想自己一个人跑进去找人吧?
折腾了一圈,剧情还要回到原点,姜轻还是要去送死?!光团一个仰倒,不可思议地想。那他那一个月的努力防备算什么?
系统:“算你努力。”
光团将透明蓝蛇一把闯飞,以优美的半弧形划过半空。
姜轻不知道自己被人看透了想法,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在他面前,却并不害怕——有谁会害怕一条定在半空的花布。
黑豹身形流畅皮毛水光油亮,一身矫健的肌肉绷紧戒备,暗绿的眼眸跃过面前三人一猫,紧盯着半空的某处,显得危险又迷人。可惜背上显眼的花布料让这种大打折扣,觉得亲切好笑。
在场中人,只有姜轻看不见。
叶清名惊喜又犹豫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下意思的惊惧。大福懒洋洋地把头埋在爪子下。
光团自在地翻了个身,他确定这只量子兽不能看到他,或许因为他对精神力波动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姜轻忍住后退半步的冲动,定了定神,掀起眸子先落不到实处,又定在那块布料上:“你也看见了,这里有个伤患,我先把他扶上去。”
黑豹压低头颅,姜轻一一安置两人一猫,陆承昱歪倒在正中央确保不会掉下去,叶清名在他后面,大福窝在他腿上。
系统努力一拱一拱爬回来,还没开口,就收到热心提醒。
“你是蛇,不是蚯蚓。”
系统如梦初醒,像重新更新安装包,三两下游移过来。
陆承昱不带一丝感情地说:“离我远点。”
系统敢怒不敢言,更何况它还理亏:“好的,宿主。我明白,宿主。”
“嗯。”陆承昱可有可无地应下。
系统灵机一动,说不定这次就能将功折罪:“我错了,宿主,咳咳,我要是说我有办法阻止姜轻去送菜呢?”
陆承昱:“说。”
系统:“把他电、电y——点忙。”
系统在他在感知到越来越不妙的气氛——精神力触手齐刷刷对准它,声音慢慢微弱下来,快速改口:“帮他点帮。对,我们要想个办法。”
陆承昱心里冷笑,他就知道那大概率不是正经系统,正规系统哪来这样的法外狂徒,估计是半路出家的冒名系统。现在是彻底不装了,还是装不下去了。
陆承昱看着姜轻明显已经下定决心的模样,不再废话:“你不能查看那人的情况?”
系统小心翼翼:“我要是说不能呢?先说好,不是我的问题,而是没有电。而且我有现在下去的话也得一个一个找,还不一定找的准。”
陆承昱:“……退下吧。”
他头疼,这升级还不如不升,更新了个寂寞。
精神体先他一步做出选择,将所有入口全部封死堵住,凝实形成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屏障。
“不要哇宿主,不要——”他屏蔽系统脱口而出的惊恐喊叫。
姜轻还没接近就被一股弹力反弹后退几步,等他站稳,心里的荒谬还没凝实,七八人就冲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血迹斑斑破破烂烂。
姜轻定睛一看,赫然是他要找的人,他怔了一下迅速回神往一旁躲开,心里五味杂陈的。
他心里升起一股愧疚感,他好像忽视他太久,以至于看到他才发现刘老头变化这么大。上一次见他还精神矍铄,现在已经显出苍老的姿态了。原本微微弓起的背更加弯,整个人干瘪地不成样子,颧骨突出,眼睛也显得格外突出。
一贯话多且先开口的刘老头有一瞬间无措,接着沉默几秒。
刘老头抹了把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脸,把颤抖的手往后藏,看见姜轻还在脸色迅速黑沉,原本总是笑眯眯的眼睛蕴藏着怒火:“不是让你先走吗?走,快走!”
姜轻定定地看了他两眼,一贯不发脾气的人生气起来总是很唬人,他却没被吓到:“别废话,一起走。”
他看了看四周,所剩的人不多,零零散散还有十几个人,加上刚刚出来的。
只有两块花布停在半空,叶清名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他不敢大声说话,不管他们如何挽留,小声恳求去拉他,姜轻都没有动摇。
姜轻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强烈,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他就飞出去了,稳稳地落在其中一块布上。姜轻震惊地看着逐渐远去的世界,惊讶过后心里只剩下愤怒。
干瘪的人影和其他十几道身形越来越模糊,只能看个大概,姜轻怒火中烧,狠狠咬住后槽牙,胸口快速起伏。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载着七八人的白布闪现在他身旁,姜轻仰头看着庞大的船体,甲板上出现新的嘈杂的声音,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住,攥紧身下的布,咬紧牙关不泄露一丝声音。
姜轻像看了一场画质不好的老式动画,他脑中一片空白,麻木地随波逐流,直到落到实地才回过神来。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失神地望着逐渐缩小的邮轮,以及甲板上成堆成堆的人,蚂蚁似的聚拢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昏迷的陆承昱瘫倒在不远处,暗淡的灰色光团窝在姜轻头上,和身体一样陷入宕机状态,低能量自动陷入沉睡。叶清名迎上去扶住姜轻,大福也扒拉住他的裤腿。
江曜等人离得不远,江曜神色复杂地盯着姜轻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艇陆陆续续离开,海面上剩下孤零零的几艘船,等最后的姜轻等人到了,也走了。
庞大邮轮被死亡的气息包围,姜轻直挺挺地望着它,忽然,围栏上出现一道人影。
姜轻瞪圆眼睛,揉了揉眼使劲去看,可惜还是看不清,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委屈感,觉得头越来越重。
“活下去,活着去中心城,如果可以,帮我看看那兔崽子混的怎么样!”
“你要照顾好小叶,还有……,他没听见的话,告诉那小子。叶清名,保护好你小姜哥。”
那道身影又蹦又跳,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已经登上到另一艘隔得很远的轮船了,裹挟着精神力的话传到这边已经很模糊了。
姜轻又气又悲伤,到了现在,他也顾不上社死,死死扣住手指,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即使只能看清邮轮。
很快那道身影就被淹没在人潮中。
姜轻衣角传来拉拽感,低头一看,叶清名憋得眼尾通红,眼泪汪汪地瘪嘴死死咬住下唇。等他再抬头,那艘笼罩死亡气息的邮轮已经半淹没了,翘起船身,半个船体倾斜在海里。
太阳升到正当空,闷热的阳光照射在两艘命运不同的邮轮上。
热烈的阳光被拦截在半空,刺不透半沉没邮轮燃起的黑色浓烟,只能不甘心地落在外部表面。
渐渐远去的邮轮拖出长长的尾浪,驶向不定的未来。
……
姜轻像僵直的稻草人,过了很久,久到看不见那艘轮船,不知道已经沉没还是没有沉没的轮船。他仍然保持原地不动,神色麻木,呼吸微弱,空气中的氧气似乎很稀薄,不足以供给所需。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偶尔泄露出痛苦,谁也不能从他的神情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叶清名慢慢松开拽住他的手,两手交叠地捂住嘴,他腿软跌坐在地的同时眼泪簌簌地往下流淌,他人小身矮,看不见最后的情景,只能听见最后交代他的遗言。
甲板上大批人瘫软着身体滑坐在地,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眼神麻木,他们在其中并不突兀。
大福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来回打转,控制自己不发出一丝声响惊动他。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姜轻像和世界隔着一层纱,能听到看到所有事物,却不能准确感知到具体情绪给出反应,他对后面的喊叫漠不关心。
直到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是丧尸!”
他下意识去看身边的人,猛地转身,却是不远处正在丧尸化的江赊月,几人隔开他和人群,碍于一旁的士兵,两方对峙着。霍起珵黑着脸按住他,江曜一脸怒气夹带着烦躁,于嘉音也坚定地站在。
他提着的心落在半空,不上不下。
姜轻余光朦胧地瞥见身旁的轮廓,张嘴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咽下,弯下身机械地拖着陆承昱,抑制不断泄出的疲惫和人交涉。
把叶清名安排在他隔壁,越过眼神戒备、像看瘟疫一样躲着他的人群,把所有的声音抛在脑后,拖着沉重的步子踏上偏远的四层。
明天,后天或是有时间再想吧。姜轻像以前一样把情绪挤到角落关起来,至于什么时候能想起,这没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