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金澄澄的阳光将蓝黑的海面照得暖融融。两艘庞大的邮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显得孤零零的,大海偶尔调皮地轻轻荡漾。
姜轻看着仍然躺着的人,表情凝重,今天是他昏迷不醒的第四天了。再烧下去,人不会变傻吧?姜轻怀疑地想。
可给他找医生也行不通,当初刚说完,姜轻就后悔了,医生察看陆承昱的情况时,一直提心吊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和姜轻的说辞基本吻合,可能由于未觉醒提前透支而昏迷。
姜轻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羡慕,等陆承昱一动不动躺着时,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其他人要觉醒了也不像他一样睡死过去吧,要不是还有呼吸,都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登极乐了。
姜轻照例扶着他灌下营养液,一天两次,保证人体基本所需。
狭小的房间里塞了两人一猫看得更加小,暖色调的装修显得格外温馨,此情此景,姜轻觉得格外别扭,尤其是大福还站在床头柜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看。
邮轮似乎遇到了海浪,船上稍微摇晃,姜轻握营养液瓶的手一顿,起身把空瓶抛进垃圾桶,又坐回床上。
他扔瓶子的间隙,轮船平稳了许多,不等他坐上床,船像遭遇了巨浪,在波涛起伏的浪里打转一样,姜轻猛地往前倒,使劲扒住床沿才得以稳住。
前几天不是没遇到大浪,可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么颠簸,姜轻皱眉心想。
背包砰地摔到地上,其他没被固定在原地的家具也左右移动,劈里啪啦一阵炮竹似的响起。
姜轻朝阳台看去,阳台似乎进水。海水从阳台渗透进房间。海面似乎升得很高,往外看是一片深黑的天。咸湿的气味灌满整个房间,不放过每个角落。
看不见的精神体触手在他四周围成圆形,大福轻身一跃突围进去,抬爪按在姜轻背上。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晃荡,姜轻转头,入眼的是黑棕的毛茸茸的身体,大福稳稳地站在床上,甚至有闲心一爪按在他背上,一边给另一爪舔毛。
“喵~”它看姜轻扭头看它,喵呜几声,挺了挺胸膛,似乎在说人,你可以依靠高大的咪。
光团不甘落后前后脚降落到姜轻另一边,即使他看不见也要刷存在感,陆承昱轻啧一声心机猫。分出几根触手在它面前试探,大福一无所知。陆承昱轻咳一声,快速收回精神体,他就知道那只猫看不见他,之前有些怀疑,试探一下,果然如他所料。
暴风骤雨般急促的敲门声音响起,不等姜轻稳住身体下床,外面那人似乎很着急,敲门声再次响起。
“快跟我走!”门一打开,身高不到姜轻腋下的男孩急忙来拉他走,连往常一贯礼貌的作风抛之脑后。
来人用力之大,姜轻被扯得趔趄了一步,好不容易稳住身体,被带着往前走出几步,走出房间,姜轻赶紧用另一只手勾住门。
“小叶?!”姜轻错愕地看着脸色绯红,喘着粗气的叶清名,“你不是和刘老头在一起吗?发生什么事了?”
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上一次有这种预感还是在基地覆灭时,难不成这一次又会重蹈覆辙?上姜轻惊疑不定地想,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现实中才过去几秒。呸呸呸,他抛掉晦气的想法,一眨不眨眼地盯着男孩。
叶清名往前不得,站在原地死死拽着姜轻的右手,脸色几度变化,面上残余惊恐:“小姜哥,来不及多说了,你先跟我走吧,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和你解释……”
但他看着姜轻不为所动的模样,一咬牙,只得长话短说:“底舱进了怪物,只要碰到不出几秒就会皮肤溃烂化为尸水。还会人传人,很快就会到我们这层了。不仅如此,听说它动作奇快,还没看清它长什么样,就、就已经死了。”
姜轻语速极快:“你从哪里知道?船上怎么没人通知?有多少人知道?”他前倾身体四处看,到处静悄悄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他们说话的声音显得尤为突出。
叶清名:“是刘老头感应到的,他的能力是精神系。现在事发不久,扩散面不大,得赶紧通知船上全体人员,他叮嘱我先来找你,暂时到外面的甲板上,另一艘船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姜轻看着他眼里泛起亮光,惊愕地打断他:“他自己一个人去底舱了?”
叶清名低下头,抓着他的手收紧,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声音艰涩:“他……”
姜轻:“好了,等我一下。”
姜轻拍了拍他的头,截断他的话,挣脱他的手。
叶清名呆在原地绞弄着手,看着姜轻远去的背影。他脸色不好,还以为姜轻会责怪他。
他往回走顺手捡起掉落在地的背包拍拍灰,大步走到床头,将摆在床头的牙刷、矿泉水收起,拉开背包检查七零八碎的东西——一人一套衣服,薄外套,雨衣,匕首,食物,消炎药、止痛药、小毯子……
别说,这背包是真能装,姜轻感叹。除开原本就有的药物食物,他这两天在邮轮上又搜罗了其他必需品。
之前换下的防护服已经报废,为了最大限度利用背包空间,姜轻挑挑拣拣把一些能用的东西拆分开塞进背包。
姜轻将背包挂在身前,两把机枪挂在床头的大福背上,拍拍它的头,得到坚定的眼神,又将陆承昱上半身扶起来,一手扳着他肩膀,一手挪动双腿搭在床边。精神体触手相当有眼色地撑着背部当支柱。
光团在一旁急得上蹿下跳,来回往闭着眼的人方向撞,可惜每次都会穿过身体直直撞上姜轻,试了十几次,终于放弃徒劳无功吃力不讨好的行为了。
光团略带沮丧地停在姜轻肩头,陆承昱在懊恼中猛然惊醒,他怎么变这么幼稚了。
姜轻不知道他心理历程,艰难地将陆承昱摆好姿势往背上背,一手撑住床沿借力。他站稳那瞬间只想骂人,像背了一块防盗门,又硬又沉。
姜轻身上穿的仍然是末世前五十一件的黑t,整个人更加清瘦,本来脸上身上就没多少肉,经过这段日子的奔波更加消瘦。虽不到营养不良的地步,但在陆承昱衬托下,整个人显得更小。
而他背上那人就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一身肌肉,长手长脚,昏迷不醒的人毫无着力点,整个人时时刻刻往后滑。
叶清名在门口无措地看着他们走来,那瞬间就像蜗牛拖着沉重的壳搬家,他手脚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去帮小姜哥拿包,毕竟他看起来是真的吃力,可他又怕反而帮倒忙——他看起来像再施加一根稻草就会立即被压倒在地。
大福率先出门,扭头叶清名喵呜叫唤示意他跟上,不,带路。
……
姜轻背上背着一个人,适应刚开始,后面更轻松了,步伐坚定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的房间离得不远,很快到了甲板。
他刚将陆承昱放下,传遍整艘邮轮的声音响起——
“注意!全体注意!目前在底舱发现一种不明怪物,……立刻离开房间到往上层甲板去等待救援……重要的事播放三遍。”
姜轻听着无机质的男声循环播放三遍,邮轮好像活过来了,变得更活泼,整艘船到处是嘈杂声。他坐在甲板上,远眺隔得不近不远他刚好看不清的另一艘船,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脸上的疲倦如有实质。
叶清名抠着手指莫名惊慌,轻轻开口打断姜轻出神:“小姜哥……”
“啧,谁许你又这样叫的。”姜轻扭头盯着他,脸上的倦怠像被轻轻刮过,他撑起一些精力来应付他。
七八岁的男孩还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表情,即使他竭力扯出一点笑颜来装饰自己的恐惧,依旧直白地让人一眼看穿。
起码姜轻能一眼洞穿他的害怕,即使他身为向导按当前世界观的主流看法属于“强者”。姜轻看着他强撑着的表情,精致的脸因害怕更加惨白,叹了口气。
“改不过来了,是不是?”姜轻掐了一把他的脸,白嫩的皮肤立马出现一小块红印,“没大没小的。”
叶清名仰着头笑了笑,“小姜哥……”
姜轻听着故意和他作对似的称呼,轻啧一声随他去了。
姜轻似乎能透过他回想到第一次在刘老头家见到的,鼻青脸肿的小人乖巧的端坐在沙发上,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当下恍惚了一下,几乎以为和以前的自己在异时空相遇,随着老人的走进回过神来,他上药也一声不吭任由姜轻打量,在上了药后听见刘老头叫小姜,突然蹦出三个字。
姜轻揉捏一把他的脸随他去了。
瞬息之间,甲板上长出几十人,越来越多的人涌来,姜轻不得不扶着陆承昱往不引人注意又不偏僻的地方去。
他们所在的船头甲板前有一间酒廊,出来酒廊是金属扶手环绕的露天甲板。
叶清名抱起大福,跟在身后。
姜轻喘气坐下,让陆承昱靠在酒廊外角落玻璃上,甩了甩手,无力吐槽陆承昱有多重,人不可貌相。同时心里纳闷,他原本在陆承昱眼睛处,现在只能到嘴,要知道和前者不同的是,他还没有站直。
简直没道理啊,他这个年纪还能二次发育长高?
他心里的疑惑纠结只在一瞬间,却冲淡了淡淡的怅然,很快他把那些念头甩出脑海。
姜轻盯着入口出,捏紧他胸前背包带子,似乎从末世以来,他能做的越来越少,尽管他不认命,努力训练,可这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看好这两人一猫,否则,他一个普通人进去只是帮倒忙。姜轻用余光注意着身边人,叶清名神情紧张,一副努力压制害怕的模样。
姜轻左手动了下,他立马接收到信号,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不放。
一个浪打来,邮轮更颠簸了,前后晃悠着。陆承昱的头不住地小幅度噔噔噔撞击,他怕撞出脑震荡,别住他的脖子后拉靠在他身上。大福揣手努力缩在男孩怀里。
陆承昱沉默看着这副情景,没人能看到他,听到他说话,他也不能触碰到人,系统下线前最后警告他精神体慢慢自我修复期间不得再次使用,他最多能放出来透风,毫无作用。
这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能做的,束手无策的境遇,还是第一次,他心里五味杂陈,这次错估实力让他警觉,怎么折腾自己没关系,不能透支所有,起码有余力。
还好没出意外,他们顺利出来到了甲板上。只是那个老人,恐怕凶多吉少,陆承昱即使不像听,也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内容,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拼凑出大概,和少年一起的也是姜轻一直要找的人,他最早发现,还独自去底舱。
陆承昱沉思,这个行为似乎有点反常,正常来说,不是报告船上的士兵将领,也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就像——,他忽然灵光一闪,像某种赎罪,对,就是赎罪。这样他的行为就能大致说得通了——可一个人要在什么情况下会做出拿生命赎罪的事呢?有什么值得的呢?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但他不愿意往坏处去想,打住继续揣测的想法。
姜轻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左手越拉越紧的外套袖子下空荡荡的——基地原本的手环不翼而飞。他腾不出手去捏眉心,抬头眯眼看了看阳光正盛的天空,现在连时间也只能大概猜测了——大概是九点到十一点。
更不用说联系其他人,他全部家当全在身上了,当初从地下突围,为了减重什么都没带,衣服还是来到船上添置的。
背包里有衣服有食物有药品零碎东西,偏偏没有通讯工具,姜轻可惜地想。又或许有,只是登船时掉进海里去了,他安慰地想。
还好江曜他们住在五层,和欧溪他们一层,现在那怪物的领地还没扩张到三层,他们比他还更安全,他们也不是傻子,有危险也不知道跑。
更何况他们都是觉醒者,就算江赊月状况不好,他们也能应付,姜轻沉下心来。
另一艘邮轮似乎已经发现情况不对了,正缓慢调头往他们这边小心翼翼靠近。可惜邮轮太庞大,速度没有那么快。所有人都眼巴巴张望着,恨不得立刻就长了翅膀飞过去。
他唯一担心的是那老头应付不了,姜轻眼里带着担忧,隐晦地扫过甲板上神态各异的人。
大多是和他一样几人抱成团的,互相之间隔着距离,脸色惨白,精神紧绷,眼里的惊恐也带着传染性,一传二二传三,连竭力维持镇静的人也免不了惊慌,从他们的神色可以看出,这层大多数是普通人——少数觉醒者大多靠近金属扶手,脸色不好却比较镇定。
只是因为顾忌一旁的士兵和其他因素,才不至于立即离开。
一大把年纪了还逞什么能,逞能也不是这样的,姜轻简直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但同时心里也留下疑惑,他的行为哪哪都透露着反常。
姜轻说服自己,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定会有其他觉醒者去的,不会出事的。
天地间寂静无声,他的耳中似乎只能听到心脏一起一伏跳动的声音。集中注意力去听似乎有什么嘈杂声,分辨不出。
下一刻,意外来的猝不及防——
一大群面带惊恐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潮水般涌入,你推我搡,其中有人架起脚不沾地。像巨大的石头扔进小池塘里,人群迅速炸开锅,慌不择路,抱头乱窜。可惜地方就这么大,被传染瘟疫一样迅速扩撒开。
呼救声、尖叫声、射击声不绝于耳,乱成一锅粥了。
姜轻看着不远处不过短短几秒内,皮肤被腐蚀成血水的人,眼前炸开一片血花,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来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他下意识拖住陆承昱后退,同时小声示意叶清名。
叶清名也不含糊,关键时刻没掉链子,紧紧跟着他往后撤到。
姜轻退无可退,下意思屏住呼吸,回神过来,小口呼吸着。他死死盯着事发地点,眼神直接略过倒地不醒的人,之前和他抱团的人离得远远的,即使害怕也不敢接近。
自他撤退后,所有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从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安静别动开始。开始有人不听,后来有人真的停住不动,似乎没事,而慌忙乱窜的人下一秒就死亡,就慢慢停下脚步。
所有人惊恐地僵立在原地,互相防备地看周围的人,死死捂住嘴不流露一丝动静,抱着孩子的人也死死按住,大气都不敢喘,露出的半张脸上的张大的眼睛暴露了所有的情绪。
所有人的表情和复制粘贴一样,尚存的呼吸是区别他们和一旁死去人的,倒在血泊里的人,带着惊恐死去的人眼睛同意瞪大。
空气似乎静止流动了,天地间只剩下海风吹过的呼呼声,海浪撞击船体的声音。
天清气朗,阳光和煦,不时有不知名的海鸟惬意地停留,无趣地瞟了眼这副扮演木头人的话剧,然后迅速离开。怪物被振翅的声音吸引,来不及离开的其他海鸟,眨眼间多出几个血窟窿眼,瞬间变成一堆枯骨,带着寄生物直挺挺地掉落。
船中间的一小片空地像下起大雨似的,咚咚咚无节奏的鼓点声响起,沉闷声更让所有人放轻呼吸,恨不得自己不用呼吸——
起初是猩红的一小块肉弹跳在甲板上,在血洼里打滚似的弹跃,三两下甩掉身上的血露出本来的真面目——不足五厘米的身体像透明海水般晶莹,背上四对管足在空中蠕动。离得近的被血溅到衣角上手上的人,顾不上恶心,心里只剩下惊恐,压制自己颤抖的身体不挪动一步。
不等他们看个清楚,更多更密集的肉块随之而来,将它淹没,稀里哗啦一阵声音后,地上涌现小堆血色肉山,偶尔透露出透明颜色。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看着无害的小东西就是杀人于无形的怪物,但事实摆在眼前,倒在地上尚有余温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怪物集成一堆,触须缠成一团,看得人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姜轻看了眼在原地和无头苍蝇似的怪物,赶紧撇开眼神,心里发毛。
还好它不长眼,姜轻心想。
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额角,沿着下巴慢慢淌下,带来不可忽视的痒意。姜轻不敢掉以轻心,死死咬住下唇,也捂紧陆承昱的嘴——防止他突然醒来。
他看了看自觉捂住嘴的叶清名,被尾巴覆盖在手背的一人一猫,心里的焦虑被缓和了一些。
光团撞了撞姜轻用力到青筋鼓起的手,无奈地左右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