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前,御书房。
景欢帝从满桌的奏折抬首,将笔墨搁在一旁,抬眼瞧着屏风后的人影道:“林恩监,朕就猜到你会来,有何事想与朕说,尽管开口。”
林芷垂头朝景欢帝行了一礼,这件事她纠结了几日,最终还是选择在皇帝面前说了出来:“草民并非请求陛下什么,而是想与陛下坦白一件事。”
“哦?”
林芷喉咙发紧道:“其实,草民并非男儿之身。”
那一瞬间,空气突然变得极度安静。
林芷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感觉不对,赶紧朝景欢帝跪下:“是草民欺瞒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这件事朕知道。”景欢帝的声音从屏风传来,“早在你入宫之前,老四便与我说了。”
林芷瞳孔一缩。
“况且你当朕身边无人吗,这事就算老四不说,朕也派人调查过了。”景欢帝站起身,从屏风后走出来,“大名鼎鼎的洗心堂,专治赌徒,教人回头是岸,便是由您一手创办的吧,林先生。”
林芷察觉到景欢帝走到自己跟前,影子落在了她面前的地面,只听他温声道:“好孩子,且起来吧,朕并不怪你。”
林芷站直,道:“民女谢过陛下,只是民女还有一问,往后是否一定要维持这男子之身,还望陛下解惑。”
景欢帝仰头将目光放远,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早在我大梁开国初年,就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先皇与朕讲过他小时候见过一个女官,在朝上也是个厉害角色,与其他官员唇枪舌剑毫不相让,巾帼不让须眉,令先皇印象十分深刻。”
林芷道:“民女也认为,女子与男子并无不同,只是对于女子来说,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她说的话点到为止。
景欢帝却像听出了她的克制,道:“是啊,今日的朝堂上,便再无这样一位了,所以朕心里还是希望,你能做这样一人,也能为天下人作个表率。”
他话语稍顿,又道:“只是选择了这条路,那注定不是坦途,必然会面对许多声音和反对,不知林恩监是否做好准备?若还是选择男儿身,那会好上许多。”
林芷感觉到景欢帝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挺直了脊梁:“山高水险,千难万难,不去亲自试一试,怎么知道此难对我来说如何?万一这难对他人来说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对我来说,是如履平地呢。”
“好!朕就欣赏你这身上的魄力!”景欢帝拍掌大笑三声,神采飞扬,“朕会给你最高的地位和尽可能多的权力,尽管放手去做,若遇到什么难题,也可跟朕讲一讲,朕能摆平的,就尽量帮你摆平。”
林芷抱拳道:“民女自当全力以赴,不负圣上所托。”
景欢帝越看她越觉得满意,双眼眯起来,眼梢带喜:“话说到现在为止,朕还没给你过什么赏赐,正好漠北的案子要结了,不知你是想要金钱?宅院?还是宝物?”
林芷却跪了下来。
景欢帝眸中露出惊诧:“跪什么?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朕不能给的?”
林芷额头抵地:“民女什么都不要,但求陛下一件事。”
景欢帝:“讲。”
林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希望有朝一日,陛下能为四皇子正名。”
景欢帝眸中闪过一丝异光,他默了良久,才道:“看来你和老四的情谊比我想象深厚啊。”
他踱步至窗边,看到窗外雪花飞絮,洋洋洒洒落在庭院,声中带着惋惜道:“四皇子英年早逝,确实令朕痛惜,这件事朕本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若往后内忧外患都了解,一切尘埃落定,朕自然会为他正名。”
林芷头还是没抬,闷声道:“民女还有个请求。”
景欢帝长吐一口气,道:“说吧,孩子。”
“民女想去……看看他的墓。”
纷扬的雪花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和肩膀。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对她来说却像下了很久很久。
沈墨的墓在皇陵的角落,因为是新葬的,相比周围的墓显得格外新一些,加上生前没什么封号,在雪幕里显得格外单薄了些。
林芷将白色的雏菊放在他墓前,手指抚摸着墓碑上的刻字——
“四皇子晏玦之墓”
摸上最后一个字,她的喉咙口堵得发紧,涌上了许多想对他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白色的雏菊真的很丑,但来得匆忙,所以就凑合一下了,不要介意啊。”
“但下回我要带五颜六色的花过来,将你的墓碑装点成全皇陵最靓丽的一座,比较符合你的气质。”
“所以,过去的我为什么会这么傻……”
剩下那些话她没说,就像这漫天细雪,在空中飞得再美,落了地,就消融得无影无踪。
天寒雪重,乌鸦飞离枝头。
她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有脚步惊动了她。
“林姑娘,你也在啊。”
林芷回头,看见来人是姚祝安,轻唤一声:“姚大人。”
姚祝安俯身在墓前放下一枝白花,道:“今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早,现下雪大了,姑娘还是早些回屋吧。”
“好。”
林芷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撑着伞站起来。
这回去的一路,姚祝安见她沉默不语,就有一搭没一搭与她找话,但她的反应始终很淡。
姚祝安想了想,道:“四殿下曾跟我说了一句话,关于林姑娘的。”
林芷难得提了点兴趣:“他说什么?”
姚祝安道:“说自古以来,女子入朝为官屈指可数,况且这朝堂里明枪暗箭无数,说姑娘未必能扛过这份压力。”
“今日陛下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林芷轻笑,心底却涌起一丝酸涩,“若他也这样说,那他还真不了解我。”
姚祝安道:“确实如此,四殿下很快就改口了,他说即便前路困难重重,但只要是林姑娘,便一定能做到的,他相信你。”
心底的那份酸涩变淡,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的情绪,林芷握紧手中的伞柄,指节用力泛白。
她嘴唇微动,道:“他真是这么说吗?”
姚祝安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雪花沾上林芷的睫羽,但她眼睛却一下没眨,道:“我会全力以赴的,就当是为了他,也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