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先生来了，醒醒，别睡了。”

隔壁桌的监生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在他旁边，林芷的头始终埋着，没动一下。

胖同桌见状问她道：“林恩监昨日是挨先生训了，怎么一大早便缩着个头？”

林芷闷声道：“大概是昨夜吹风着凉了吧。”

林芷确实觉得自己头有点疼。

自从昨日推测出崔纮可能是青蚨，她就一直觉得头有点疼。

一方面是觉得对方权尊势重，她难望其项背；另一方面是自己的考评还崔纮手上，而且他大概率已辨出她的身份，甲等定是不指望，这象征合格的乙等能不能拿到，还得两说。

“铛——铛——铛——”

伴随着晨鼓敲响，一名监生高声唱喏：“向先生行揖礼！”

众人齐刷刷站起，林芷也站起来。

“拜——！”

“学生恭请先生授课！”

台上的崔纮扫视台下，道：“免礼，坐。”

“在正式开课之前，我想借着书法，讲讲为官之道。”

崔纮撩起袖袍，提笔濡墨，在纸上挥毫，写下“为官”两个大字，并将纸一展。

台下一片哗然。

一个圆脸的监生道：“崔先生要讲为官，我没听错吧？”

坐在他旁边、一个皮肤稍黑的监生道：“没听错，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崔先生，普通人见一面都难，我们还能听他讲做官之道，简直是不可思议。”

圆脸的监生道：“等等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他会教什么？我听旁人说他那啥手段可多……”

一个瘦点的监生嗓音突兀响起：“崔大人啊不崔先生，那可是在官场上驰骋三十年老江湖了，所教的定不会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一套，大伙且瞧着吧。”

在众人激动议论的同时，唯有林芷眉头微皱，她掀起眼皮，见台上那人面带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虚伪。”

胖同桌在她耳边忿忿道。

崔纮突然清了清嗓音，堂上又重新恢复安静。

众人皆屏息凝神，准备仔细聆听这位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以先生之身，为他们这群无官无位的监生讲课。

崔纮先抛出一个问题：“如书法落墨前，需明确书写的内容，并思考将要使用的书体，请问诸位，若是有朝一日能够为官，第一要做的是什么？”

最前排的一人举手：“崔先生，学生以为是先立志，此乃有为之本，是‘内容’，然后是选择自己达到目的的方法，所谓‘书体’，若要做个好官，两者必然十分明确，并且相辅相成，正如草书配豪放飘逸之文章，若配板正沉郁的文字显然是不合适的。”

“非常好。”崔纮露出欣赏的目光，“人人志向不同，有人为官，是为了留名青史；有人为官，是为了操弄权势；有人为官，是为了报国济民。我敢说，如今官场上各种人都有，今日我不评判这些人的好坏，而是想说，无论做官者踏上官途抱有何种初心，想要在官场上长久立足，都逃不开一个字——'欲'。”

“书法的灵魂，同样在于‘欲’，也就是你想要你的作品达到你心中最理想的模样，当然这个‘欲’非贬义，而是让诸位明白，你要善于发现自己的‘欲’，那便要将欲发挥最大，那便要沥胆披肝，殚精竭力，当然又不能超出规则范围，不能被人抓住把柄，要学会擦边。”

“站得越高，就会遇见越来越多的敌人，他们都想要把你推下去，害怕你取代他，如果你的野心不够大，你的‘欲’不够强，就很难在这尔虞我诈的明争暗斗中存活下来。”

台下发出一阵阵感叹，心说不愧是官场老江湖，果然和他们之前学的忠君为民的套话不同，而是真正官场生存之道。

“崔先生讲得好！”

“以书法比官场，学生受益匪浅！”

在一众夸耀与赞美声中，崔纮温和一笑。

一个大眼睛的监生突然提问：“学生有个问题。”

崔纮目光投过去：“讲。”

“志和欲，是一样东西吗？”

“志是表象，但欲是本质，欲变则志变，欲若不变，则志也有可能改变。”

崔纮讲得高深，林芷在台下听得有些迷糊，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作为现代人也经历过职场，也知晓并亲历过一些其中的黑暗面，某种意义上，崔纮说的也不错，只是说得隐晦了点。

但她还是不屑于那些手段，过去她能晋升，靠的是业务能力，她相信是金子终会发光的，当然这是在相对开放的现代，对于处于封建社会的古代，寒门子弟明珠蒙尘是更常看见的场面。

“林松绮。”

崔纮突然喊了她的假名。

起初林芷还没反应过来，后来看各位监生的目光都投向自己，她才后知后觉。

林芷站起来，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她。

崔纮盯住她问道：“林恩监对于欲望的管控，不知有何高见？”

这话说得带机锋，林芷蓦然想到她昨夜被沈墨拉去喝酒的那幕，怕是对方在点自己。

“学生以为，欲望的管控，贵在知足，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偶尔放纵，可以放松身心，有利无害。”

崔纮闻言轻笑一声。

林芷轻咽口水继续道：“可若是在官场上，人人为自己的欲望考虑，有多少人能在这种环境下保住初心？若人人效仿，结党连群，那更是将本该清明的朝堂搅得一趟浑水，如此朝纲废弛，国将何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