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环境很容易放大一个人的恐惧。
林芷脑海不自觉想起她失明的那段记忆,那时的她似也如此,周遭漆黑一片,命若悬挂之丝,危如拂晓之露,日日活在恐惧之中。
“嚓——”
火苗升起,照亮了少女身前的方寸光明,火光飘飘摇摇,由她手中一路飘至油灯边之上。
她尝试点灯,却发现怎么也点不着。
忽然,她身后无声无息出现一道人影。
林芷吓得手猛然一抖。
火光描摹出崔纮半边脸的轮廓,而他另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眼闪幽光,难辨神情。
“林恩监,有没有可能,光有火是不行的。”
林芷的心跳在加速,连呼吸也急促了些,她平复了下慌乱的情绪,让自己语气尽量听起来平稳:“学生明白,学生加点煤油。”
在这种极度诡异森寒的氛围中,她硬着头皮在黑暗中摸索寻找,但毕竟她对这不熟,花得时间格外长了些。
某一次她余光瞥见崔纮,见对方面朝自己,即使看不清他的脸,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神在注视着她。
那是种毫不避讳的打量,若说之前她还抱有侥幸,那这一次,她却明明白白感觉到了一种杀气,从那眼神透出来的,她绝不会看错。
如蛰伏在潮湿阴暗之地的毒物,阴恻恻直勾勾看猎物的眼神。
林芷后背冷汗如瀑,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只是持续寻找的动作,她几乎是翻遍了房内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所需要的煤油。
这期间她又仔细回想了一遍,尤其是入宫后自己可能得罪到这位崔大人的地方,因为这位崔大人来自宫中,这可能性最大。但思来想去并没找到可疑之处,那便只有另外一种可能了……
这件事发生在宫外。
宫外……
“天色已晚,林恩监若是找不到,那便回去吧。”
那道如芒刺背的目光也似也收了回去,林芷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崔纮,发觉对方已背身往门口走了。
林芷拳头突然攥紧:“崔先生留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对着那背影的方向道:“敢问崔先生,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随着崔纮脚步顿住,林芷心跳骤然加速。
“见过。”崔纮扭头回道,他淡淡的眼锋扫过来,“昨日在国子监见过,林恩监不会是忘记了吧。”
说完这句,他便将那房门一推,屋外月亮的银辉落进林芷的眼瞳。
难道是她猜错了?还是她方才看错了?
林芷盯着满地的月霜,再次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呦,崔大人出来了,我朋友呢?”
熟悉的懒散嗓音自门口传来,林芷猛一抬头。
崔纮的声音也远远传来:“臣见过四殿下。”
她强忍心中的激动,快步走出了房间,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深秋夜凉,沈墨外套着件黑色纹金绒边裘衣,墨带束发,身材高挑,起初他脸上是没有表情的,但一见到她,嘴角立即勾起一抹笑意,明丽风流。
崔纮直起下弯的腰:“四殿下嘴里说的朋友,可是林恩监?”
“对啊,就是他。”正好林芷也走到他跟前,沈墨拿眼梢瞥了眼她,“我们约了今晚喝酒,等等还不来,有些担心他,听说是被崔大人留下了。”
崔纮皮笑肉不笑道:“四殿下对朋友还真是关切,本官白日公务繁忙,故而耽搁了,但既然做了国子监书法先生,必然要对每位监生负责,四殿下的朋友基础薄弱,便让他自己先临摹些字帖,多花了些时间。”
沈墨懒懒掀起眼皮,戏谑道:“不就是写几个字,有和本殿下吃饭重要?再说把我朋友饿坏怎么办?”
林芷轻咳一声:“四殿下,崔先生命人准备了吃的,饿不坏的。”
沈墨瞧林芷:“你吃了?”
林芷:“没有。”
沈墨击掌:“那便好,本殿下今日在金樽居订了最大的雅间,今夜我们吃饱喝好,不醉不归!”
崔纮夹在中间,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眉毛直跳,道:“四殿下,恕臣直言,饮酒纵乐虽暂享欢愉,但长此以往对身体有害无益,再说上侈下靡,圣上确实允您可随意进出宫门,可万一您被宫里的人瞧见……”
“父王都不管我,还由得你教训我?”沈墨挥手打断他的话,一把抓住林芷的手腕。
少女眼睛睁大。
“松绮,我们走。”
两人潇洒而去,崔纮被拉在原地,但他此刻也只能忍气吞声,对着二人的背影道一声:“四殿下慢走。”
没走出几步,沈墨一忍不住笑出声。
林芷疑惑看他。
“一想到他现在的吃瘪样,我实在是忍不住……”沈墨强制自己控制住表情,“我早就看那位道貌岸然的尚书不爽,平日里在朝堂上虚与委蛇,言辞间夹枪带棒,明里暗里地讽喻,表面还是一副端方君子模样,实则处处盘算私利,铲除敌党,手段要多恶心就多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