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将茶杯重重往桌面一掷,几滴茶液从杯口溅洒在桌面上。
姚祝安话音顿住,目光落在沈墨紧握茶杯的手上,见那修长指节在收紧,手背青筋如虬根鼓起,指尖泛白。
他静了一会,缓缓道:沈二,既然你的身份是假的,那你那些刻意表现出的风流做派,我自然也当是假的了……林姑娘是个很好的姑娘,如果这我也能看错,那这事对她来说,就是一件侮辱。”
姚祝安说完这话,便朝沈墨深深作了一揖,推门而出。
沈墨独自留在房内,那些话语不断在他耳边回响,他心浮气乱地站起身,背手立在窗边。
向外望去,见有一只肥肥的麻雀正鼓着双翅,笨拙地落在枝头,左右不断歪着脑袋。
沈墨忽然笑了一下,从袖口掏出了一物——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鸟。
他推开窗,伸手将木鸟与那只雀儿作比,竟有几分肖似。而那雀儿似乎也看见了他,惊跳着飞走了。
忽有风拂过,吹动沈墨额边的发丝,他将木鸟收拢于掌心,将手收了回来。
他想到这不眠不休纵马赶来的这一路,明面上是打着查案的旗号,实则内心清楚得很。自收到她重伤昏迷的信件那一刻起,他的心便彻底乱了。
所以他才不顾一切、在第一时间选择出宫,才会不分昼夜饥渴,拼了命的也要最快赶到她身边确认情况。
其实姚祝安说的一点不错,只是他不敢承认罢了。
——为何不敢?他自己也不甚清楚,或许是面具戴久了,早已分不清楚自己那一刻是在演戏,那一刻是在真情流露。
但当直面可能失去她的恐惧时,那层笼罩心头的薄雾瞬间消散,化为燎原的熊熊野火,化为千军万马过境般的轰鸣,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他是真的动了心。
沈墨眼眸一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闪出房门,朝她所在的房间奔去。
当抵达她房间大门的时候,他停在门前,手抬起在空中悬了一瞬,最终推开了门。
一股中草药的香味扑面而来,屋内很安静,沈墨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最终精确定位目标,后面再没有挪开过。
床上的少女乌发披散如流,肤色苍白却依然清丽,她的双眸阖着,长如蝶翼的睫毛随呼吸缓缓起伏,有日光洒落在她病容清癯的脸廓,渡上一层岁月静好的恬淡柔光。
沈墨坐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支颐歪着头,目光平静看着她。
“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你,还挺不习惯的。”他唇角忽然微扬,就像往日调侃她一样,懒洋洋道,“这么舍不得醒来,是做了什么好梦了,嗯?”
沈墨拿起手中的木鸟,放在桌面,用手戳了戳那尖尖的鸟嘴,道:“睡得这么香,连饭都懒得起来吃了?你看这家伙,好歹是木头做的,学什么不好,偏要学它……明明这么爱吃,却装这副模样。知道吗,我向父王每日多申请了两块如玉糕,趁你不在的时候,一个人一天吃三块,羡慕吧。”
沈墨忽然拍了一下木鸟的脑袋,用教训似的口吻道:“羡慕也不给你吃,这如玉糕过半日就不新鲜了,想吃,下回你自己亲自来府上求我吧……而就算你求我,我也要好好考虑考虑,毕竟你这次招呼也不打一个,一个人睡这么久,害得我……”
他顿了下,屋外传来树叶的风声,夹杂着啾啾的鸟鸣声。
短暂的沉默后,他拿着木鸟站起身,边走近床边边道:“虽然宫里的如玉糕带不来,别的点心还是有的,玉露团,透花糍,紫藤饼……都是你爱吃的,我让人放在厨房了,你醒来记得自己吃,记得吃慢点,别噎着了。”
“诺,还有这个丑鸟,就放在你枕头边了,你应该一睁眼就能看见了……当时不是说,等你看得见了就给它画眼睛吗,可怜这只丑鸟等了这么久,还是一只瞎子,你可真是狠心。”
沈墨放完东西,才惊觉自己竟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话。他又静静地坐着看了她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离去。
接下来每日,除了调查替罪案,沈墨都会来林芷房里坐着。有时候会絮絮叨叨讲个不停,包括但不限于案件的进展、听见或碰见的奇闻轶事、还有宫里的事情,但有些时候,他只是来房里静静地喝茶。
这一日,沈墨照例来到林芷房中。
茶品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那日你去刑场替罪的人,我们抓到了,是个做出海生意的小老板,是因为因为和那对母子为谋生打渔时起了冲突……呵,真是人渣一个,不过他拒不承认自己和刑部那边有什么交易。”
“还有蔷薇,应该叫这个名字吧,我们去查了她之前出事的青楼,确实有蹊跷,但时间有些久远,目前凶手还没找到,不过我们也查到了些线索——”
沈墨的半句话卡在喉咙口,手中的茶杯“咣”一声砸在桌面,茶水泼洒而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倏然起身,瞳孔缩紧,因为他刚刚分明看见,少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