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班,老张早早就到了天和楼;天和楼这地儿沈遥岑熟,知道一层大众用餐区和二楼包厢分属两个不同区域。老张率先安排好了手底下几个员工,放话让他们随便吃随便点,那几个平时受老鼻子气的员工登时换上了一副恭维神色,忙说张总大气,手里对着菜单勾个没停,什么燕窝海参佛跳墙这些平日敢想吃却不敢吃的昂贵菜色统统点上。
老张看得眉头一跳,但碍于沈遥岑还在旁边,也只好强摆笑脸,让他们别客气。
沈遥岑带来的几个人瞧见这架势也有些心动,只可惜他们不是直属张总手底下的,一来跟人不熟,二来这张总平时臭名远扬,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呆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就等沈遥岑这个当老大的发话。
沈遥岑无奈一笑,道:“你们点吧,今儿我请,就不劳张总破费了。”
“诶,这哪能呢?”老张连忙拦道,“这饭是我张罗的,哪有客人请东家的道理?”他一咬牙,挥手故作大方道,“你们点吧,反正都是一家人,这单记我账上就好。”
那几人闻言,果真喜不自禁,忙谢过张总,也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开始勾勾画画。
这人嘛,好不容易来一回平日难得一来的地方,而且又有其他人埋单,那自然是见猎心喜,也不管这玩意儿好不好吃能不能吃,统统点了再说。
老张纵使财大气粗,可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来钱路子,经这么一遭着实有些肉疼;但他现在是打肿脸充胖子,就算牙齿碎了也得和血吞,好不容易把这些用来掩人耳目的家伙安排好,老张便带着沈遥岑上了早已经预定好的二楼包厢。
好巧不巧,居然又是“竹林钟声”。
想到这个对他来说特殊的地方,沈遥岑还有些唏嘘。
不过一晃一年多过去了,曾经被打砸破烂的地方自然也是恢复如初,甚至池里养的鱼儿还多了几条,瞧着鲜活极了。
沈遥岑跟着老张在里头坐下,老张点了几个自己爱吃的,又要了一壶碧螺春茶。
说实话,他是真品不来茶——
但老周总说茶香,还能每种茶点评出个一二三四来,例如说什么碧螺春茶鲜爽清甜、微苦回甘,入口清爽;白毫银针柔和清甜,顺滑无苦;君山银针鲜醇柔和,比绿茶温润,少苦涩;铁观音醇厚饱满、回甘极强,岩骨花香;岐山红茶温润绵柔,普洱熟茶浓稠顺滑、醇厚温润等等,讲得头头是道。
老张一个也听不进去,要他来品,他只会品酒:例如茅台性烈劲大,入口辛辣,下肚发热,后味绵长;工业拉格清爽微苦,酸甜平衡;甜红果香浓郁,微甜柔和好入口;绍兴黄酒温润绵柔、甜度适中不呛喉,后劲也缓;威士忌醇厚顺滑,回甘干净;白兰地柔和香甜,辛辣感弱……
老周听了,只会摆摆头,说他山猪吃不了细糠,怪不得有钱了还是一副破落暴发户的样子,俗得不行;老张闻言,登时拉了脸色,说他架子端得比天大,又说他就是沈怀瑾的马屁精,人家沈怀瑾用什么穿什么他也眼巴巴地跟着贴上去,但再怎么装也改不了他出身不足的事实,不仅事业上没人沈怀瑾成功,连女人也抢不过人家。
因此,两个人从里到外都合不来,每次见面就差把指头伸到人脸上去骂了,现如今互相使使绊子,也实在是意料之中。
而现在嘛,其实老张对沈遥岑也算不上了解,只知道他是沈怀瑾的儿子,也是老周一手提拔上来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沈怀瑾这个老爹在前,又有老周这个装货在后,老张思忖片刻,觉得点杯碧螺春总是出不了错的。
沈遥岑没说话也没反对,他正低头点菜,却忽然听见外头传来有人上楼梯的声音。
——估摸着有三、四个人。
竹林钟声包厢刚好在楼梯口,因此要去其他包厢少不得要经过这儿;这包厢本来隔音效果是不错的,只是老张向来是个不爱随手关门的大咧咧,现在那门露着约莫三指宽的缝儿,脚步声便清晰地由远及近,直到停在他们门口。
“不是说这包厢有人了么?怎么我看门都没关。”那嗓音带着熟稔的懒散笑意,在那三指宽的缝隙中,声音主人朝着门内望了进来。
对视的那一瞬间,沈遥岑心头一颤。
“啊,这么巧。”来人微微一笑,“原来是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