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昏黄的灯矗立在他们头顶,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看上去像是什么老旧阀门的开关。
过去他经常会做这个梦。
但或许是这种熟悉的场景曾经出现过太多太多次,以至于沈遥岑已经能清楚地辨别这是梦。
至少现在是梦。
于是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桌子尽头的另一个人走去。
但是这条短短的路忽然变得好长好长,长到他好像走了一辈子,最终都没能走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这场景实在是惊悚得有些可怕。
这人分明就在面前,容貌神态也和记忆中熟悉的那个人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她就那么冷静而沉默地坐在面前,让他陡然生出一股恍若隔世之感,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甚至直到死前都还只是陌生人的程度。
“刘卿柳。”沈遥岑忍不住喊出了声。
桌子对面的人忽然动了。
她抬起眼,看向沈遥岑,眼中有一点星光,虽然黯淡,但不是没有。
她唇角微弯,像是一泓春日春水,暖融融的,将这凄苦黑暗划破。
刘卿柳终于起身,主动朝着沈遥岑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就只是这么短的距离而已。
那笑容是这么的温和柔软,就像是一阵清风,将他心中所有的苦痛都吹散了。
沈遥岑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嘴巴里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比话语先出来的,是一滴眼泪。
跨越生和死的一滴眼泪。
沈遥岑醒了,但梦境中的惊窒感仍旧令他心有余悸。
他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脸颊,却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起身,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原来他已经睡了三个小时了。
简直过得跟三分钟一样快……
那么,白闲和刘卿柳那边的事情也应该差不多谈完了。
果不其然,还没有过多久,白闲就跟洪水决堤似的迫不及待地发了一大堆轰炸消息给他。
沈遥岑扫了一眼,知道对方大概是在谴责自己不讲义气,居然就这么把自己卖出去了。
沈遥岑也自知理亏,只好承诺等回京城后再考虑补偿的事情。
白闲闻言,这才消停片刻。
“你现在在美国做什么?”白闲又好奇地问,“总不能就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吧?”
沈遥岑心不在焉地反问:“怎么就不能呢?”
白闲大吃一惊:“这也太不像你了!凭我对你的理解,你一定在背地里偷偷摸摸地进行一些回让你爹啧啧称赞的大工程——”
沈遥岑洗漱完,开始准备给自己做早饭。
他住得地方距离商超有些远,买菜不是很方便,每天早上就只能烤些面包做些速食将就着来垫垫肚子。
面包蒸腾出的香气和牛奶的热气混合在一起,缠绕出一股香甜可人的味道。
层层叠叠的雾气之下,显露出的是沈遥岑极为俊朗的面庞。
他本来就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不管是外貌、品行、学识或者是其他的一些方面,因此才有了自信和自傲的资本。
只不过他扮演木讷乖孩子的角色扮演得太好,几乎让人忘了他曾经也是个喜欢挑剔又狡黠机灵的男孩,甚至有时候,他敢于挑战权威,否定长辈或者父亲做的事情。
他会想,错了就是错了,难道还要遵守什么尊老爱幼的道理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做的事情要得到我爸的认可才行。”他咬了一口面包,觉得味道还算不错,“他现在也做了很多错事,我也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白闲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难道不想早点回到公司么?”
“以前想,现在似乎不太想了,”沈遥岑直白地说,“我想明白了。就算真的乖乖按照我爸的想法彻底和刘卿柳一刀两断,然后再回去按部就班地结婚,给他生个好孙子——在他有生之年,他也不会愿意把公司权力让渡给我的。而且他身体还那么硬朗,恐怕我就是第二个查尔斯王子!到时候七老八十,有再多权力再多钱也没多大意思了。”
白闲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说:“你要谋逆篡位啊!”
“说得有点难听,”沈遥岑轻笑着说,“但也大差不差就是了。”
白闲愣了片刻,随后竟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一开始还很克制,只轻轻的、淡淡的,像是被要求成为小绅士的孩子在大人的管控下不得不压抑的笑声;但很快,这笑声就变得越发放肆,是不顾一切的、无所拘束的,似乎是想昭告天下,这个人现在很开心。
“我还以为,你要在你老爹面前装乖孩子装一辈子呢,”白闲低叹一声,是无奈,也是解脱,“……某种程度上,我还真要感谢刘卿柳这疯子推了你一把,不然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高中那个自信又张扬的小山同学了。”
“嗯,”沈遥岑浅笑道,“你又说她坏话,小心被她知道。”
白闲无语:“你不告状,她就不会知道。”
“好吧,”沈遥岑放下手机,“就替你保密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