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王伏诛后,景和帝念及手足之情,并未收回其府邸;平阴长公主得知此事,特意向太后求来了这处宅院。
如今院落的布置虽与颜王薨逝前别无二致,可偌大的王府到底少了几分人气。
姐弟二人齐聚颜王府,对弈听雪以消磨时光。
“听说梁旭自请降职,只为保全昌嵩性命。”平阴长公主手执一枚象牙白棋,轻轻落于嵌螺钿的漆器棋盘上,“皇帝终究忌惮梁家权势与太子党羽,不过是略施惩戒,并未真的降他官职。”
翊王已听出长姐言语中的怒气,眸中却毫无波澜。
时值初春,屋外皑皑白雪渐渐消融,雪水沿着瓦片滴落,砸在青石板路上叮当作响。
“长姐,你输了。”郇常陵说罢,将指尖夹着的黑子放回铺满狐毛的棋罐中。
侍女见状,连忙端上蚕丝帕伺候主子净手。
平阴长公主愣神片刻,静静望着终局的棋盘。
“长姐,臣弟不会轻易收手,我会亲自砍下昌嵩的头颅,祭奠裴姑娘。”郇常陵眸底尽显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屋外的积雪已然消融,不知何时又飘起了连绵的细雨,守在窗前的侍女连忙取下叉杆,再轻缓地掩紧了窗棂。
婉瞳俯身低唤了长公主几声,李懿姝的目光才从那盘早已分出胜负的棋局上移开,转向别处。
片刻后,她垂眸收回视线,端起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口中轻声呢喃道:“杀了也好、杀了也好,若是留下此人,难保日后不会生出祸乱,何况——李熙也该回京了。”
刑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千里之地。
披头散发的囚犯们跪倒一片,刽子手在监斩官一道道亡命牌的催促下,接连砍下一颗颗颓丧的头颅,鲜血四溅,断头台下的积水中泛起层层红浪。
雨势渐渐变得急促,冲刷着地面上蜿蜒流淌的血迹,仿佛要将整座城池的腐朽气息一并洗去。
当今丞相一袭山青色袍服立于昏暗潮湿的牢房内。
“老师,您不该来看学生的。”师生二人隔着木栏遥遥相望。
昌嵩苦涩一笑,只觉愧对多年敬仰的恩师。
狱窗透进一道晨光,他看清恩师衣袍下摆,难以置信地开口,“老师,您、您怎么……”
梁旭蹲下身子,将袖中丝帕递到学生手中,“君子当正衣冠,世间万事总有法子。”他本应在府中思过,可实在担心学生一时糊涂,为保全大局在狱中自戕,这才现身劝慰。
昌嵩闻言眼眶泛红,握紧那方尚有余温的丝帕,久久说不出半句话。
三日后,丞相府侍卫前往天盛阁牢狱接人,却得知噩耗——昌嵩已于狱中离世,经天盛阁仵作验尸,确为自戕。
暗卫将打探到的消息如实禀报,梁旭薄唇嗫嚅,半晌无言。
他迈着颤巍巍的步子向外走去,想去偏厅送爱徒最后一程,口中喃喃道:“尚璞怎么走了……”
侍从失声惊呼,下人们闻声齐齐朝这边奔来——只见丞相大人正倒在皑皑白雪之上。
太子势力经此重创,朝中文武百官皆不敢轻举妄动,难得安分守己地蛰伏起来。
丞相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密探来报时,勤政殿内翊王正奉皇命誊写《太平经》。
未时三刻,景和帝正午枕初醒,绣满细密吉祥纹样的明黄色龙袍松垮地拢在肩头,他指尖捻起木盒中的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翊王候在一旁侍奉君王服药,躬身立于龙椅侧畔时,无意间瞥见玉案上的奏折。
“方才探子来报,丞相病倒在雪地里了。”景和帝长叹一声,阖眼惋惜道:“朕记得辽东进贡过一批上等人参,洪德,你代朕去探望他老人家吧。”
德公公腕间拂尘轻摇,小太监便猫着腰退出了勤政殿。
待二人都退下后,郇常陵语气急切地进谏道:“陛下,户部的人选微臣心中已有定夺。”
此刻他只想一吐为快,全然不顾这番话会引来怎样的猜忌与斥责,“自陛下登基以来,孔奉孝便任御史大夫,数年来兢兢业业,办事利落且颇有成效,臣弟举荐他为户部侍郎;柴汎幽于景和元年考取探花,在太府寺任职多年,能力有目共睹,户部司一职非他莫属。”
景和帝闻言,扶着龙爪扶手起身,步态蹒跚地行至鸟架前。
金丝雀笼中,北朱雀扑腾着黑褐色的羽翅,逼仄的金笼便是它的一方天地。
“他们是朕的臣子,还是你郇常陵的臣子?”此话一出,翊王身躯一怔,回过神后连忙退至殿中,甩袍叩拜这位万人之上的尊者。
景和帝见状嗤笑几声,“你这是认了?”他指腹轻推羹匙,将勺中的粟米糊喂到北朱雀喙前,随即沉声道:“洪德,传朕旨意——着孔奉孝任户部侍郎、柴汎幽任兵部司官,二人即刻赴任。”
圣旨声响彻勤政殿,德公公难掩惊愕,忙甩动拂尘领命退去。
早朝方散,太子党羽便暗中齐聚丞相府。
近来烦心事接踵而至,御史大夫杭亝终究沉不住气,进言道:“梁相,昌大人与朱大人已遭毒手,若我们再一味隐忍,恐怕形势会愈发不利。”
这位新任御史大夫任职未满一年,此前本是中书令麾下的中书侍郎;数年前幸得丞相赏识,自前任御史大夫告老还乡后,便由他执掌御史台。
梁旭颓唐地靠在交椅上闭目养神。
太子一反常态,开口道:“舅舅,本宫以为杭大人所言有理,如今局面确实对我们不利。本宫查到翊王勾结长公主,何不借此做文章,派人闹到陛下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