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中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吴邪有些狐疑，看了看手机的信号格，他又提高声音道：“喆安，怎么不说话了？你能听见吗？信号不好吗？”

“在，吴邪，我在听。”孟喆安看着抛在副驾驶座上的三枚铜钱，伸手一拢又收进掌心，再次掷出，“你说要去干什么？”

“下斗啊。三叔说是个战国时期鲁国的贵族墓。”吴邪那阵激动劲儿还没过去，晚间喝了点酒，这会儿酒气醺染上来，眼里蒙了层水雾似的晶莹。

孟喆安听见他声音里也带了点微哑的醉意，无奈又好笑，就这酒量还喝呢。她摇摇头，又问：“去哪儿下斗啊？”

“山东瓜子庙附近百十公里的地方。”

“你和三叔去？”孟喆安收起铜钱，回想了一下吴邪的八字，降下车窗看了看夜空。此时多云，一条黑纱似的云雾缭绕在半轮月亮的下端，看不到北斗七星，天上星子稀稀落落。

吴邪无语得酒都醒了几分，“你这是突然耳背了，还是打算大义灭亲举报我在拖延时间呢？”

“是在提醒你伯父伯母知道这件事吗？”孟喆安随口回了一句，可皱起的眉头却始终未松一分。

真是太奇怪了。听到三叔领队也算是能放一半心，原本只是想简单算算吴邪此行的吉凶祸福。可卦象一出，居然那么复杂。

吴邪一笑，有些得意，“你不说，我不说，三叔不敢说，我爸妈不会知道的。”

“你这么一说我就突然好想去告状啊，吴邪。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呢。”孟喆安顿了一下，笑起来，拖长了音道：“封、口、费。”

“……我真是喝多了，往你手里递把柄，天天敲我竹杠。”吴邪叹了口气，“我房间床头柜里有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你可别跟我说你连我生日也忘了。”

“怎么会呢，三月五日嘛。”

孟喆安笑笑，分神仔细回想了下刚才得出的卦——□□屯，外卦水，内卦雷，震卦陷于坎水之下，代表草昧初生，尚未茁壮，幼苗想要破土又遇地表层层险阻，通常是个凡事起头难的意思。

问题是，这是什么事的起头？总不会是吴邪成为传奇摸金校尉的开头吧。

……搞什么热血少年漫啊！孟喆安敲敲脑袋，努力甩掉脑海里吴邪露齿大笑、满眼坚定大喊我一定会成为摸金之王的画面。

吴邪刚要松口气，忽然想到什么，心又提了上来，问：“是哪年？”

“一九七七年。喜欢吃龙井虾仁和看别人吃西湖醋鱼，不太喜欢甜点和零食。真没品味。现在身高一米八一，体重大概六十五公斤，还需要我报你的三围吗？”上扬的尾音里满是调侃的笑意，轻盈又飘逸。

吴邪摸了摸骤然发热的脸颊，感觉又晕乎乎的，一时分不清是因为酒的后劲和还是孟喆安的调笑勾起的羞涩。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轻声感慨：“你还记得这些啊。”

“你说呢，某个人可是在我的同学录上写了整整两页啊，貌似都恨不得让我裱起来挂在床头日日朗读背诵。”

吴邪几乎是在她轻快的话音未落时就全然回想了起来。那分明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可现在一想起来，就连当时的心情都记得一清二楚。

学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行起了同学录，临近毕业，总有学生偷偷将精致好看的活页本带进班级里，拆下一页页分给每一位同学，借由朋友同学们认真写下的生日、生肖、星座和爱好座右铭、乃至毕业祝语，留下这几年来的珍贵回忆。

聊起这件事时，浙大大一新生吴邪就正陪着高三生齐安在文具店买同学录呢。

吴邪听罢，嘴上与齐安争辩着怎么能因为年级不同就不让他这个青梅竹马兼最好的朋友写呢，手里抓着她的手腕和活页本不放，坚持要将自己写在第一页。顶着齐安看小学生似的无语眼神，在她无奈松了手后就买了根笔坐在台阶上在第一页认真地写下了“吴邪”这个名字。

吴邪还记得自己那时字字句句都细细斟酌，唠唠叨叨地叮嘱齐安别吃太多甜食，遮遮掩掩地诉说不在她身边时的无聊和不习惯，想把那一次次对视和挨近时的心跳和脸红事无巨细地写下去，将纯粹的热忱的心意都具化成白纸黑字呈在她眼前。

心里兵荒马乱，手中沁出了细密的汗，吴邪不自然地握紧手，又怕染湿了纸页。但一抬眼看见齐安那满脸促狭的笑，长长的马尾辫晃在胸前校服别着的名牌上，听到她咬着清脆的声音故意语气柔和地调侃自己“吴邪学长你这是把同学录当信写了吗”。

他又从那甜甜酸酸的心思里清醒了几分，无语到想对天长叹。迎着那双满是纯粹揶揄笑意的眼睛，吴邪低下头，在“对我的印象”那栏又写了个“笨蛋”，惹得齐安一下狰狞了脸，从他身后扯紧他的衣领要干掉他。

杭州又飘起了雪，星星点点细如米粟，纷纷扬扬地落下眼前。夜空幽暗深邃，寥寥无几的星星遥遥明灭。

吴邪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五天之后吧，没什么意外的话。”孟喆安看着手中的铜钱，沉吟了片刻，“吴邪，你带些花露水或者驱虫剂吧，不是要去深山老林里嘛，小心毒虫。”

“啊？好，我知道了。”吴邪笑着温声道：“你早点回来，我们去楼外楼吃饭。”

“好啊。不过你要是敢给我点醋鱼，我就连鱼带盘子扣你脸上啦。”

孟喆安说这话时嗓音中满是轻快的笑意，吴邪似乎都能看到她明亮的笑容，那一双眼睛里会泛起西湖粼波似的光，令人看见也忍不住随着弯起了唇角。

.

张海楼并张海侠两人与孟喆安到约定地点碰头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天上的半弯月亮也暗淡无光了。

三个人俱是一身黑色便装，蒙着同样黑色的口罩，只是张海楼和张海侠腰上系着绳子，大腿上别了些工具，而孟喆安的行头看上去精简得过分。

“我说，安大师。”张海楼看了她一眼，“你什么都没准备吗？”

孟喆安将腕表调整到手腕内侧，拉上手套，伸手扯住了他腰间的绳子，“你这不是带了嘛，放风也不用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