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截颈椎一截腰椎两块人骨,筋肉血管都尚未剔尽,稍失了些水分,附在椎孔横突之间微微发黏。
谢杉不等她开口便伸手把骨头抢回去收进袋里,一边连连陪笑,“我不是专门的。本想着那一匣都是谢岭手笔,显得我对你多不上心似的,只好寻处地方捞些银子给你,倒也聊胜于无。喏,”她掏出一沓银票塞进江铎袋里,摆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容,“下回再不敢了。成不成?”
江铎捏着那一叠钱拿也不是推也不是,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声。“是个什么人?”
谢杉笑得更谄猸,一面转了转眼睛,半晌才慢慢回答。“也就是……”她挠了挠头发,“也就是个师长来着。”
江铎一瞬间天旋地转,有那么一刻真觉得自己会吐一口血出去。好一阵子脚下才重新踩得踏实,眼前花白一片也稍稍散开,她张了张口,只能说出一句话来:“今天你必须回去。越早越好。”
“哎,是,是。”谢杉点头哈腰忙不迭应下,又挂起那一副笑容来瞧她,直瞧得她无可奈何转过头去。江铎心知多说无益,定了定心绪,重提起旁的话来。
“你同卫凌光讲那话做什么?”
谢杉松了一口气忙正色回答。“我偶然看出些小问题不得其解,朝她求教一番罢了。”她眯眼瞧了瞧江铎的脸,“你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卫凌光可不然。”
“什么意思?”
“她眉眼同大学一点不像。那时候她的眉毛比现在更粗些;眼皮没褶,眼角也是挑上去的,”谢杉伸手杵到她面前被一把拍掉,只得反回来捏住自己的眼尾往上提,一时活像个京剧武生。
“像这样。可是如今却耷拉得很,”那几根手指一松,她的眼角便重新垂下去,眨一眨,变回两弯小小的月亮。
“你记人倒是照相似的记得牢。”江铎看过她一番表演,轻轻摇一摇头,忽然脚步一顿,飞速伸手到衣袋内里一阵翻找,掏出一张纸片伸到谢杉面前——
“这个人你曾见过不曾?”
那是张从报纸上剪下的男人相片。谢杉歪头看一会儿,慢慢摆了摆手。“没见过这个人。”
也是。一来隔过三五年头,又是个男人,谢杉记不得才是常事;二来或许牠真与龙泉并无关系。江铎略带遗憾地收起相片。若面貌靠不得,靠姓名更是大海捞针——龙泉茶社虽会留份档案,却怕连嘉佑为防东窗事发不用真姓实名。
她边走边暗暗发愁,抬头忽然见谢杉笑盈盈地瞧她。
“没见过这个人。可我千真万确,见过这颗脑袋呐。”
简直像正预备跨下高高一级台阶、落脚却落到平地一般叫人闪了一回腰。
“你这讲话留半截的毛病用不用我给你治治?!”她既惊又恼地狠狠瞪了谢杉一眼,见她遭了骂比受夸还快活些的神气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见的?说!”
“江老师真凶哪。小的这就如实招来,”谢杉惹了她反更如鱼得水,笑眯眯回忆道,“我记得是二年级那时候……唔……大概是冬天,因为地窖不曾用过冰块。牠是缠上一个哑孩子,被她报到龙泉茶社,换了一个卖糕的去给打昏了塞进糕篮子带回来处理的。”她回忆间忽然兴奋起来,“当时牠两条腿蹬得太厉害,我只能先给卸掉,没想到腿都没了还有劲哭!……”
江铎无可奈何只能暗暗记下开头信息,边听她讲故事边又把思绪转回卫凌光身上来。
京城大学文学院学生、总督府第六师师长。若她们真是同一个人,谢杉又记得不错,那她是修细了眉毛,还用什么法子改了改眼睛么?
她为什么呢?
“那还用问!”严襄狠狠地一掌合上旧书,震得桌案都微微发颤,“必是偷摸着给小崽子送银两去了!盯着陶家门口的那几个都说没见过,这崽子还知道翻墙哪!”
卫凌光垂头噤声。凭她对严襄了解,区区瞒着她送一回钱,还远不到叫她大动肝火的程度。果然另一掌又立刻拍下去,“混账!敢在姥子眼皮底下杀姥子的副官!”
“怎么能……”
“不用确定!撞见你那时候正杀完不久哪!把人拆成那副样子,除了她还有谁!”严襄发过一通火气又转头瞪卫凌光,怒道,“不用张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第四师师长早该死了’是不是?牠是我的下属,死不死我说了算!那小崽子敢动我的东西,就是不把我这个人放在眼里!”
“那……”
“那家废店不有个男屋主么?明面上人是牠杀的,找出来砍了头就是。”严襄火气渐消,说话重新低下去和缓起来,“暗地里呢……”
她静了静,微微地勾起一边嘴唇。
“陶府到车站附近有那么一段荒路,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