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晚上,蒋学义接到了杨耀庆家里人的电话。
电话内容尽是不堪入耳的谩骂,诅咒他,造谣他。蒋学义听后面不改色。没有直接挂断,随手把手机放到一旁,关掉了扬声器,点开了录音。
第二天,他的手机信息里,全是陌生人骂他的短信。他冷静地把这些信息挨个儿截图。
一键保存发给了律师。
紧接着,屏幕上又显现出威胁他的话语:我们知道你在A大上学,等着吧!天命难违!天谴必遭!
此后,蒋学义整宿整宿的难眠,头疼欲裂。他像是把自己隔离于世界之外,萎靡不振,沉默缄言。
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
在酒店房间内里,一个人喝得烂醉。
随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电梯。赤脚站在酒店的天台上,看着黑夜里繁星点点,一闪一闪夺取他每份呼吸。
对面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远处的山峦重重叠影,车水马龙。
他不禁想,要是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为什么总要让他面对这些……
到底,他又要怎么样往前走,才能摆脱命运审判的课题。
蒋学义用手狠狠地打在自己脸上,捂住脸痛哭流涕。他问过自己一万遍、一千遍!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做!谁来救救我?
他学不会道别,学不会如何面对死亡。
蒋学义知道自己矫情,敏感,撒谎,爱逞英雄。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他有成千上百个缺点,永远做不到和自己和解。
活着好痛苦,每走过的来时路都是一道陈旧时不时泛疼的疤痕。
他红肿着眼睛,流着鼻涕,不修边幅。大声对着万米高空哽咽道:“为什么争取了这么多年,却还是事事不顺!是我不想要生活过得好吗!?”
“为什么总是逼我……”
“为、什么!老天爷,你总是跟我过意不去!”
“我!已经很努力了,努力给我自己一个最好的路、最好的答案。为什么!难道我就这么不配好好活着吗?!”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啊。我没有妈妈了,没有小姨,没有家了。我没有徐任了。”他蹲下身子,掩面痛苦,哭到发懵窒息,“…我真的对不起。”
他三番两次拯救自己,都不及每次意外来得错不及防,次次把自己打倒,直到脊椎骨都击碎了。少年再也抬不起头,挺不直腰板。
蒋学义酒劲上来,攀爬上栏杆,往下看去。
恍惚间,瓷砖上一片血肉模糊,脑子里不停回响起那天杨耀庆的怒吼,恩然的哭声。
好多事情积土成山,压得他碎尸万段。他太想死了。从这里跳下去,什么也都消散了。
就在此时,冯杰和李文带着四个消防员闯猛地推开门,飞奔而来。蜂拥而至,各方齐齐。牢牢禁锢着蒋学义的后腰,胳膊,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贺玄书气喘吁吁地跟着酒店工作人员和消防员上来。看见蒋学义已被牵制住,他身体一僵瘫坐在地上。
冯杰怕吓到蒋学义,声音变得缓和:“学义,学义,大兄弟儿。咱们先下来,有话好好说,别把自个儿命整没了。”
“千万别冲动。跳下去,就什么也没有了…”李文闯拍了拍他的肩膀。
蒋学义神志不清,情绪崩溃。他不停地嘀咕放开我,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贺玄书梗着脖子,红着眼睛。扯着嗓门气冲冲地指着冯杰和李文闯,让他俩撒开手,把蒋学义放开。
“蒋学义!这么多年,你考上A大容易吗?!以前的苦你都吃尽了,吃透了,吃穿了!那么艰难曲折的路都走过来了,你耗费了十八年踏上北京,就这么轻易放弃吗?”
蒋学义呼吸一滞,他愣出神,回头闪着泪光看着贺玄书。想要开口却如鲠在喉。
冯杰不忍听下去,他喊住贺玄书让他先闭嘴,不要刺激他。
“他喝醉了,你别这样说!”
“冯杰,他人是喝醉了,但心也醉了!”贺玄书说道。
贺玄书继续对着蒋学义说,语气逐渐放缓,“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能让你这么想寻死,肯定是你受了很多委屈。可你不能连你自己都欺负。你自己容易吗?”
“出了什么事儿,我这个哥们,帮你帮到底儿。”贺玄书目光锁定在蒋学义泪流满面的脸上,知道自己说准了,就连忙使眼色让他们把人弄下来。
工作人员连忙把毯子披在蒋学义身上,又递上热水。
那一晚,四个人坐在酒店房内的沙发上,买了四打啤酒。
蒋学义道尽了他满腹的话。
贺玄书:“……”
贺玄书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蒋学义时不时抖擞的身体,觉得他真的太不容易了。
于是他撇撇嘴,毫不留情面地讲:“不是儿我多嘴,的确。蒋学义你太不应该自暴自弃了。你就得风风光光的,你要嫉妒你的、欺负你的人抓耳挠腮。”
“让他们气死啦,气死!气得上吊都丫没力气儿。”
贺玄书讲得眉飞色舞的,就跟这事发生在自个儿身上似的。
他甩出手指,铿锵有力地说:“你越是忍气吞声,就越会被欺压!太懂得守规矩,就反被驯养将杀!”
“你得学得聪明点呀,要混,那就一定得有强大的心脏啊!不是我说你脸皮那么薄,玻璃心。你要是成天什么事,自己都跟自己过不去。这是干嘛,你怎么能指望自己活得好?”
冯杰也跟着说道:“兄弟,太在意过去有屁用,这世界上又没有后悔药。三两头的折磨自己,没必要委屈自己。生活再欺负你,只要没死透,继续拼啊!”
蒋学义眼泪流干了。窗外吹了冷冽的风,贴在他脆弱的皮肤上,很快红血丝蔓延半张脸。
一向懒得动的李文闯,站起身关上窗户,把手搭在蒋学义的肩膀上,沉声说道。
你已经站在北京城,就在这皇城根儿底下。所以…蒋学义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你已经赢了自己无数回了。”
“抑郁症就算再不好治,我们也陪你治到底。你还有我们!”贺玄书豪迈地举起塑料杯,斟酒,一饮而下。
“干了,干了!”
…………
半个月后,蒋学义去复查,再次见到了那个小女孩。
这次她抱着一只手工刺绣的针织乌龟,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闷闷不乐地摆弄着乌龟的前爪。
蒋学义目光正好与小女孩撞上,他轻柔一笑,晃了晃手,温柔地说:“你、好。”
小女孩晃动着乌龟的爪子,哼着鼻子,声音极小模仿乌龟讲话,“泥,嚎。”
复诊后医生说自己恢复的不错,情绪明显比之前稳定,随后又给蒋学义开了几包药。
临走前,蒋学义问了一嘴目前国内治疗抑郁症的方式。
医生给他列举了几个,并告诉他,类似于这样的心理疾病需要长时间的开导,而药物只是起到一个辅助作用。
真正能够让抑郁症患者恢复健康的,就只有患者在主动和被动引导下,把心结揭开。
蒋学义刚出医院大门。
迎面而来一阵冷冽刺骨的时风。外面就下了薄薄一层雪,牢牢地铺盖在地面上。
他把那条绣着自己名字的围巾系的更牢固了。
……
A大寒假放得特别早,冯杰和李文闯结伴订了票,第二天老早就赶回了老家。宿舍就留下了蒋学义和贺玄书。
蒋学义当天在招聘软件上就近找了一家火锅店做兼职。火锅店月薪三千,对蒋学义来说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