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个名字,弗罗多忍不住去想。少了那个人,死去的所有人里,偏偏少了对她最重要的那位——阿斯翠亚有所隐瞒。
“够了!”山姆挤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护住了弗罗多,“别为难他了!蒲尔斯达,求你,弗罗多已经太艰难了。”他耸着眉头,眼睛遭受着雨水的攻击,不停眨动,“那戒指让他太累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咕噜蹲在岩石上,双手插在脚间,像只阴险的野猫。他用巨灯般的双眼观察山姆与阿斯翠亚,兴奋得牙齿咯咯响。
“要是雨一直下个没完呢,霍比特蠢货,这里不能久留。”它嘲笑似的看着山姆,“难道因为你怕了,我们从此就不走这条路了?”
“不!弗罗多需要休息——”
“是你觉得他需要休息,一旦他睡熟,你就可以把戒指偷走。”
“我没有!”霍比特朝怪物吼到。
“不要回答它。”雨幕中,弗罗多摇摇晃晃站起身,“它会试着和你交心,骗出你的秘密,可是……”他沉重地摇摇头,仿佛说出这段话使他痛苦万分,“都是假的,阿斯翠亚,全都是假的,只有我能分辨……只有我能带着它。”
他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踩在山石中间,深一脚浅一脚。持戒人抓住湿滑的天梯,试图向上攀援,却被带着哭腔的山姆拦腰抱住。他们在争执间、双双跌落在地,像被暴雨打碎的落叶那般可怜。
史麦戈跳下山石,尖细的嗓音不同以往,“主人”一词的音调飘得高高的。阿斯翠亚看着它手忙脚乱,感觉自己已掀开有关咕噜的、真相的一角。她向上观望那条垂直的石梯,顶端已被灰蒙蒙的雾气包裹。
“我去找避雨的地方。”精灵留下话便走了。
已是后半夜,雨依旧未停。岩厦内的空间逼仄,几人不得不紧挨在一起,才能相互取暖,走出这雨夜。咕噜蜷缩在山姆脚下,半眯的眼睛好像有意激怒他似的,山姆几次想要发作,却都碍于弗罗多在场。
那面色发黑的持戒人被他与阿斯翠亚保护在中间,但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弗罗多浑身僵硬,像哨兵般努力睁大眼睛,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周遭的风雨声。困倦和怀疑在打架,让他比漩涡里的孤舟更加飘摇不定。
阿斯翠亚的耳边并不清净,雨滴在身边落下,声音盖不过魔戒的威逼利诱。山间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变成熟悉的脸,每一张都曾对她微笑,她闭上眼,忽略掉那些声音和幻想,弗罗多痛苦的呼吸却越发明显。
“很冷吧?”她问。
精灵抽出手,抚摸那只霍比特的头顶,他的黑发还未干,身体也比暴露在雨中时更冰冷。阿斯翠亚想要开口,却又有些迟疑,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个错误,自己的到来对于弗罗多来说,也许负担大过帮助。
深处魔多,他不仅要承担魔戒的重量,还要提防她的抢夺。也许在大河西岸,阿斯翠亚并不该对弗罗多坦白,或许从一开始,甘道夫就不该告知弗罗多、她与魔戒的故事。
谎言也许比诚实更能保护人,它不会像利剑一般将希望戳破。可阿斯翠亚怎能对他说谎,当他一心信任着她,将她认作可靠的朋友?
“罗罕有歌吗,阿斯翠亚?”
弗罗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他瞥向精灵,看见她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他想起海岸边的那些精灵,纺轮和针线都带着海洋的气味。他想起远处的灯塔和银树的虚影,那是个颇为美好的梦境。
他也记起在食人妖森林,山姆念的那首滑稽诗,古怪的韵脚逗得他想笑。但要是皮平来唱,就能把无聊的歌词也唱得动听,梅里不像皮平那样擅长唱歌,却能精准地拍手打鼓点。
从夏尔到雄鹿地、再到老林子、古冢和布理,他们每天都在唱,唱霍比特的歌、游民的歌、精灵的歌。从跃马客栈到风云顶,他们齐唱了许多首霍比屯的节日歌曲,阿拉贡用脚踩着节奏,脸上满是欣慰的笑。
后来碰见了博罗米尔、莱戈拉斯和金雳,他们还是在唱。山姆学会了矮人的歌,但是金雳不肯教他矮人语,于是唱出来的歌词韵脚杂乱。皮平喜欢博罗米尔唱的、刚铎的歌谣,他觉得那些歌像洁白的宫殿,高耸得令人生畏。
而莱戈拉斯和阿斯翠亚唱同样的歌,唱一样像精灵的摇篮曲,但莱戈拉斯的声音有森林的木质香,而阿斯翠亚像是走遍了中州大地。她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一圈,便会告诉弗罗多,那里是有诗、有歌的。
“我去到榛树林,只为心中一团火,
“我捡树条剥去皮,一线一钩挂浆果;
“白色飞蛾扑翅飞,星星闪烁似飞蛾,
“我投浆果入小河,小鳟鱼咬钩——是银色。
“我把小鱼放地上,又过去把火吹亮,
“可地上什么沙沙响,有人叫在我耳旁:
“小鱼早变成了若隐若现的姑娘,苹果花环戴头上,
“她叫着我的名字跑开,在曙光中不知去向……”
闪电的光芒扑朔迷离,将漆黑的山石也捏造得变化多端。阿斯翠亚重复着早已唱完的歌词,从山谷中看见了无数双眼睛——棕黄色的博罗米尔,浅蓝的崔斯坦,深蓝的布蕾妮,纯黑色的嘉维尔。
夜风将敞开的院门吹动,像水车似的吱呀作响。莱戈拉斯走下两节台阶,坐在梅里身边,他装作在回忆,实则那些语句早就刻在了脑海里。当他向瑟兰迪尔询问,如果阿斯翠亚像母亲那般、此去便再不回来了,他该如何自处,那国王轻轻转动了笔尖:
“等,等到一千年变得像一眨眼那样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