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罗罕被尖叫惊醒,酒气全消,莱戈拉斯在微亮的长廊中、循着声音找到了那扇门。等阿拉贡撞开雕花木门,室内已乱作一团。梅里胡乱地呼救,晃醒了紧紧抱着水壶的白袍甘道夫,将所有能想到的人都喊了个遍。
屋子正中,皮平捧着欧尔桑克晶石,双眼圆睁。那浑圆的水晶着了火,火焰像不可见的幽影,将霍比特的脸色烧得煞白。他像根木棍似的、直挺挺地向后摔去,而真知晶石还闪着光,索伦的巨眼若隐若现。
阿拉贡立即将水晶球夺下,但在他双手触碰到晶石的瞬间,意识便仿佛被剪断了。他听到甘道夫的喝声,却松不开手,只能定定地看着魔多的那只眼睛,隔着迷雾与它对望。灰雾渐渐隐去,就快看清了,他却昏厥过去。
见此情形,莱戈拉斯用刀柄将晶球打落。欧尔桑克晶石砸在地上,一路朝门外翻滚。灰红的巨眼映出望向它的每一个人,终于,甘道夫用斗篷将晶石网住,才结束这一切。
太阳已完全升起,索伦将他们所有人都看见了。
“图克蠢货!”
巫师愤怒地转过身来,将皮平偷梁换柱用的水壶摔在地上。他百般警惕,还是让这好奇心过剩的霍比特得逞了。但当他看见皮平僵硬在地上,像根棒槌似的,又赶紧去唤回他的神智。
莱戈拉斯将昏睡的阿拉贡叫醒,视线始终停留在那被包裹的帕兰提尔上。他对于它的存在格外敏感,就如阿斯翠亚对黑暗的迟钝一般。但它不能对他造成影响,却令她沉溺。空气中仿佛布满了尖刺,刺激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精灵莫名地感到困倦,却不是由于邪恶力量的在场,更非酒精的作用。
“一棵树……有棵白色的树……”皮平终于恢复了血色,他嚅嗫着,仿佛还在真知晶石创造的噩梦里。巫师对他低语,那霍比特清醒过来,表情也变得惊恐无比,“在一个石头庭院里,已经枯死了,整座城市在燃烧……”
“米那斯提力斯?”甘道夫眉头一皱。
中洲的白树传承自泰尔佩瑞安,如今已不见新苗,仅剩刚铎王庭中枯死的那一株——千年以前,塔隆多王亲手将它种在米那斯提力斯。如此看来,索伦是将目光移向了刚铎。
“我看见它了!我脑袋里能听见它的声音。”
那恐惧的感受还没放过皮平,他对眼前的众人哭喊,立即被牢牢抓住了肩膀。甘道夫使霍比特直视自己,眼中满是警惕。“你跟那声音讲了什么?佩里格林·图克。”
“他问了我名字,我、我没回答!他就要伤害我。”
“你有没有讲弗罗多和魔戒的事?”
皮平竖起手指,发誓自己绝未吐露此事。就算索伦用火把他给烧死了,他也不会把弗罗多出卖了的。甘道夫盯了他许久,目光几乎要在他的脸上烧出个洞,可皮平依旧并着手指。
“虽是傻瓜,却是个诚实的傻瓜。”
好奇心没将猫害死,反而给他丢了条鱼吃。
巫师心中轻松了些,面上却依旧是愠怒的表情。他与阿拉贡对视,后者忧心忡忡。他们都明白,皮平所窥见的正是大敌的谋划。两场败战已让索伦知晓,精灵的力量并未随船西去,人类也并非它想象的那般脆弱。
它仍对光明有所忌惮。而它最为畏惧的,当属持戒人与刚铎继承者。
巫师差守卫去禀报希奥顿王,请他到厅中议事。
“北方的力量难以轻易战胜。索伦要将米那斯提力斯夷为平地,趁刚铎此时孱弱。它要极力避免出现一位国王,重归王座,将人类团结一致。”甘道夫缓缓起身,望着他年轻的朋友,“他不会容忍中洲的人民为同一面旗帜而战。”
“圣盔谷一战已是团结的起点。”阿拉贡说。
“正是如此。那些索伦不甚在意的小人物总有惊人的力量,埃莱涅尔已发现,并以此使它尝到苦头了。”面对阿拉贡显而易见的疑惑,甘道夫并不打算解释,“阿斯翠亚在哪?我需要仔细听听哈拉德人的事。”
“她走了,去找弗罗多。”
“她走了?”梅里缓过神来,瞪大了眼,“昨晚一直没见蒲尔斯达,我和皮皮还给她留了块儿蛋糕呢。”看来那蛋糕要便宜佩里格林·图克了,梅里阿道克也要分一点儿。
阿拉贡迟疑地转过身,看向许久都未做声的莱戈拉斯。那精灵却抱着双臂、靠在门边,他的眼睛闭着,像某种纤巧的鸟类,站着便睡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他身上,而他丝毫没有察觉,仿佛睡得很沉。
“嘿——”
“再来一杯!”
金雳突然从睡梦中惊坐起来,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为胜利欢呼。矮人懒散地掀了掀眼皮,瞧见莱戈拉斯睡着在门边后,又激动地怪叫一声。他重新摔回床铺里,不一会儿,被子里就传出了呼噜声。
室内陷入寂静,只有矮人的声音响亮。甘道夫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恼火,他摇了摇头,让阿拉贡快将金雳拽起来醒醒酒。至于莱戈拉斯,就让他睡在那儿吧!直到他快要冲着地面摔下去,他就该醒过来了。
躺在地上的皮平听了,呵呵笑了两声,立马就遭到一记白眼。
传信的守卫回来报告,霍比特则被巫师赶出室内。阿拉贡半跪在金雳身边,抱紧他的一只胳膊,请求睡在边上的罗罕人抱住另一只。他们喊着口号,使劲将矮人从地上扳起。
「快朝地面摔下去吧。」人类朝着精灵低语。
风声在呼啸,因为她走得太急、太远。美亚拉斯跑得那样快,好像整片草原都是它的。马蹄敲着地面,一下挨着一下,但前一声永远追不上后一声。过去被远远地落在身后,似乎永远也追不上。
北方的天空湛蓝,魔多顶上却飘着黑云,那里浓烟滚滚,红色的火光骤然大增,好像那儿的主人被取悦了。阿斯翠亚压低了上身,来适应骏马奔跑的速度。整片原野空荡无人,听不见任何人声,动物的叫声也没有。
只有剑的碎片在鞘中叮铃,金箭在箭筒中碰撞出空响。鹪鹩鸟缩在箭筒中,脚下踩着金箭,身体被风吹得倾斜。它旁边有只蓝色的圆球,尾巴鲜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来的。
它朝它叫了两声,那鸟儿便猛地扎出去,飞走了。
这是阿斯翠亚唯一能听清的声音。越向南方去,她的心脏就越不安定。她从未如此急切,焦急地要到达某个目的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声,如此不安,如此……畏惧。
那颗白宝石已经碎裂,失去了本该有的作用,于是她也没将它带在身上,而是交还给了莱戈拉斯……该怎么做?等她到达索伦的地界,遇见弗罗多,看见他所背负的至尊魔戒。
阿斯翠亚希望自己还能说出那番话,她曾对瑟兰迪尔说的。即使所有寻找魔戒的人都作此感想,最后却又走入歧途,可她还是希望,希望自己能够说:「陛下,我和我的生父不同。我并不想用那戒指去做什么坏事。」
这好像就是她没跨过去的那座山。一座宏伟又阴森的高山,将阿斯翠亚与林地王国的精灵隔在两头。即使她与那些精灵那样相爱,却总会听见心中的异响,那是种杂音,好像她是精灵中的叛徒。
到底谁会给她恩典?阿斯翠亚恍惚中、听见了海水的歌声。